Max Richter的簡約派新古典 | Neo-classical Minimalist

連續忙碌了好幾天的工作,航班延誤了足足四小時,我帶著疲累的身軀上了飛機,在歸家的國泰航班上,本來打算馬上抱頭大睡,卻因為上機前拿了一份New York Times,無意中讀到《On the Mattress for ‘Sleep,’ an 8-Hour Lullaby》這段文章的標題,卻令好奇的我的倦意稍為遲緩。

這是一場別開生面的音樂會的報導,正如標題所講,這場長達8小時的音樂會,全場觀眾每人提供睡床一大張,陪眠音樂全程侍候,奏足8小時。各位觀眾,音樂期間,除必須關掉所有響鬧裝置,歡迎自行入睡。

音樂台上的主角,是旅居英國的德裔作曲家Max Richter,以及一班由American Contemporary Music Ensemble成員組成的室樂團。

入場奉旨任睡8小時,兼且承惠美金$250的這場音樂會,究竟是否值回票價?當然是見仁見智,但這篇報導的作者本人對這場音樂會的評價,卻似乎略帶cynical,認為Max Richter都是綽頭居多。

但說穿了,音樂會的舞台設在紐約,這裡是一個幾乎任何奇妙事情都能夠發生的城市,難怪,音樂會後,不少人在場聽眾都覺得這次的體驗實屬難忘。

Max Richter亦揚言,某程度上,這套鼓勵大家不用互動、投入冥想墮入睡網的音樂體驗,是他個人對數位資訊爆棚、消費主義主導這個時代的低調控訴。

事實上,《Sleep》(2015)當初創作的動機,是Max Richter對《Bach:Goldberg Variations》的致敬作品,話說當年Bach寫這一套鋼琴主題及變奏曲的時候,是為了幫助皇室成員解決失眠問題,這有可能是音樂史上的第一套安眠曲。

《Goldberg Variations》大概用一個小時左右可以演奏完,《Sleep》卻要超過8小時,剛好大概是一個生活規律正常的成年人,每晚所需的充足睡眠時間。

整套作品分為204段,其中大部份的音樂小片段,平均只有兩分鐘左右,音樂段落之間,幾乎零起伏,除了最後接近黎明的時段,音樂有多少許的陽光感,8個小時內,幾乎都是靜如止水。

實不相瞞,我是在剛剛入到大學,開始「扮」文藝青年的時代,才開始接觸《微模主義》(Mimimalism)的音樂,當時我聽了大量如Terry Riley、Steve Reich、Philip Glass等作曲家的作品,後來也逐漸被Brian Eno的《氛圍音樂》(Ambient music)所薰陶。

老老實實,無論作品本身如何充滿知性的動機,聽這類作品而不被催眠入睡,或多或少,你需要超乎一般音樂聆聽者的耐力和專注力。

但請不要誤會,我還是十分欣賞這類音樂的,而我個人認為,Max Richter可說是新一代的《微模主義》新古典音樂人中的佼佼者,只是,他卻更懂社會運作的潛規則,很有商業頭腦,以這場《Sleep》音樂會為例,音樂部分絕對「平平」,但概念說起來卻甚有睇頭,難怪獲得了不少紐約曼克頓知識分子們及媒體的支持,在社交網絡上的曝光和正評,更是不在話下。

事實上,Max Richter的作品,在老牌德國古典音樂品牌DGG發行,某程度上,已被標籤為可登大雅之堂的嚴肅古典音樂類別。而他的作品,亦不乏被電影、電視及廣告採用,主題曲、插曲和配樂都有。平時打開Netflix、HBO或YouTube,你就會在無意間聽到他的作品,耳朵很難錯過。

Max Richter作品中,要數最為人所熟悉,首推《Recomposed by Max Richter: Vivaldi – The Four Seasons》(2014),Max Richter把這首大家早已聽得耳熟能詳的小提琴協奏曲,重新解構後,重新拆建改寫,好些似曾相識的音樂材料被重新烹調,可謂古典音樂的二次創作。

Netflix的人氣美食紀錄片《Chef’s Table》,就是廣泛採用了來自此專輯的音樂選段,搶耳的開場曲,已令不少觀眾聽得滾瓜爛熟。協奏曲中的春、夏、秋、冬四個樂章既畢,還有追加的《Shadow》組曲,以電子音樂、大自然環境聲及《氛圍音樂》等音樂素材,把四季協奏曲再次進行二次創作,商業與實驗性並重。

Max Richter也有為Netflix另一人氣電視節目《Black Mirror》譜寫第三季的配樂,第一集《Nosedive》講述在某個冷酷異境,當人類在社交媒體人氣度,會直接影響到你我的日常生活。《Reflection》一曲在故事尾聲出現,重複了八個小節和弦的大循環,既優雅,亦平靜,卻令人徐徐沉溺在一池無奈的靜水中。

另一套值得留意的作品,是為《The Blue Notebooks》(2004),這是當年Max Richter對美國出兵伊拉克的無聲抗議,整張專輯像一套組曲。樂曲風格沉鬱恬靜,鋼琴、弦樂和電子環境音樂,令你徘徊於失落與希望、幽暗與光明之間,專心聆聽,會隨時把你帶進一個沉思的國度。

15年後的今天,這作品重新混音發行。一如Max Richter的大部分作品,當中富有濃厚的文學氣息,內容亦以日記的形式創作,部分樂段,更襯托著來自捷克詩人Franz Kafka和Czeslaw Milosz的作品,並且由型格荷里活女星Tilda Swinton擔綱詩詞朗讀。

開首點題的《The Blue Notebooks》,氣氛有點像法國作曲家Erik Satie的作品,簡約的鋼琴旋律,遙遠的背景傳來的隆隆火車聲,寢室中啪啪啪啪的打字機鍵盤聲,Tilda Swinton的朗讀,娓娓道來。

《On The Nature Of Daylight》可能是專輯中最多人認識的作品,亦尤其令導演們情有獨鍾,最少曾經在五齣荷里活電影中出現,當中包括Martin Scorsese的Shutter Island(2010),以及較近期Denis Villeneuve的Arrival (2016),其餘還有不能盡錄的電視廣告和紀錄片。此曲以弦樂奏出悠揚的樂韻,旋律如微風在海邊泛起的小小浪花,平淡卻不乏味,而且又會細膩地牽引你投入一個接一個情感深淵,每8個小節,把你牽往更遙遠的情感世界,讓你不能自拔。

除了使用傳統樂器,Max Richter也有使用不少電子聲效營造的聲音氣場,《Shadow Journal》是一首整套作品中最長的歌曲,超過8分鐘,憂怨的提琴聲,被像細胞不斷分裂開去的電子籠罩,再加上Tilda Swinton的朗讀,可能是當中最有畫面張力的聲音。

《Vladimir’s Blues》是只有一分鐘多一點的鋼琴作品,我卻覺得是整張專輯中的神來之筆,像個中場休息的「透氣位」。

最後的一首《Written On The Sky》,某程度是《On The Nature Of Daylight》的純鋼琴變奏。

15年後重新推出的《The Blue Notebooks》,追加了差不多一倍的樂曲內容,有些是新作,亦有些是重新混音編曲的版本,《On The Nature Of Daylight》便多了三個弦樂合奏的新版。

若果你15年錯過了Max Richter,今次是重新認識他的音樂世界的一個好機會,這本小藍本,值得擁有。

剛剛寫完這篇文的時候,我正好準備上床入睡,臨睡前,我打算找Max Richter的《Sleep》,伴著我到明天早上。

(原文刊載於MR雜誌2018年6月號,我是本文作者)

有些歌,需要多一點的時間發酵 | 林一峰《細水如歌》

有些時候,「懷舊」很容易令人墮入情感桎梏,主觀地認為新不如舊,令個人不能自拔,忽略面前的美好事物。

因此,我實在太怕「懷舊」這兩個字。

當「懷舊」再加上「金曲」,「懷舊金曲」這四字,更真的「比處死更難受」。

去年年底左右,林一峰推出了一張《細水如歌》專輯,是他第17張個人專輯,重新演繹了9首陳百強的經典名曲,大家不用擔心,這並非是一張單純的「陳百強懷舊金曲」致敬專輯,而是歌者試圖把昔日某個時空的情懷,經過長年醞釀發酵後,再次呈現出來。

因此,在整體編曲上,《細水如歌》沒有刻意翻新成2017年的版本,林一峰挾著他的一人一峰一結他,把舞台從香港移植到美國紐約,試圖以另一個城市的精神面貌,演繹另一個城市的優雅情懷。

在這個碎片化的年代,逐首單曲製作,逐首單曲打歌來在市場試水溫,隨時比起一口氣製作一張專輯化算。相信只有極少數創作人會像林一峰一樣,情願逐張專輯逐張專輯來做,而且,每一張專輯,他都會嘗試營造出一種統一的聲音或氛圍,《細水如歌》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討論這張《細水如歌》前,請讓我談一下林一峰和陳百強。

記憶中,應該是2003年左右,我在銅鑼灣HMV的試聽櫃位,遇上林一峰自資推出的第一張專輯《床頭歌》,那個時候,我的iPod裡,已經有那首聽完又再聽的《The Best Is Yet To Come》,實不相瞞,那個拷貝,我是從網絡上下載回來。

就當作是還給歌者的債,我買了一張《床頭歌》CD回家,只是,那個時候,我正開始實行我的「斷捨離」生活,回家後,我把這專輯弄了一個數位拷貝,然後就轉贈給朋友,順便也向他推介林一峰這新發現。

說來有點慚愧,那些年,我因為去了美國留學,離開了香港一陣子,剛回來時,我曾經連林一峰和林峯也搞不清誰是誰,《床頭歌》專輯還未面世前,我便試過錯把林峯誤作林一峰,在網絡下載了林峯的歌曲,一聽之下,才發覺「吓?原來係無線嚟嘅!」。

Spotify剛剛推出,我已經是付費用戶。不是笑話,可能因為聽過林一峰的歌,於是在Spotify推薦曲單中,也居然出現了風馬牛不相及的林峯。

容許我用一個比較膚淺的方法,比喻這兩位風格截然不同的歌手給我的第一印象,如果你說林峯很黎明,我就覺得林一峰很陳百強。

不是說他們的曲風歌喉很相近,而是,我總覺得他們散發出來的那份氣場,氣味很接近。

其實我也沒有認真地聽過多少首林峯的歌,所以暫且不討論他了,可是,為何我一開始就覺得林一峰很陳百強呢?

我覺得,林陳二人都有一種共同的氣質,聽他們的歌,我的心,會感到很安靜。

因為這個城市太喧鬧,所以我們更需要一些可以讓自己靜下來的聲音。有趣的是,無論是快歌中板歌慢歌都好,每次聽林陳二人的歌,我的心,都會感到很安靜。

事隔多年,透過一些報章訪問,我才得悉,原來林一峰的媽媽正好是陳百強粉絲,他除了自小被陳百強的歌曲薰陶,長大後,向來孝順的林一峰,也為此而重新演繹過媽媽偶像的歌曲,致敬之餘,亦憑歌寄意,送給媽媽。

事實上,在差不多十年前的音樂劇場《一期一會》,林一峰已經與陳百強來過一次音樂上的偶遇,期間林亦從陳百強的音樂面貌中找靈感,創作了《櫻花訣》這首優雅小品。事隔多年,《細水如歌》是林一峰再一次深入探討陳百強音樂世界的嘗試。

與其說這是重新演繹,不如說這是對80/90年代香港浪漫情懷的致敬,那個時候,香港同樣存在很多不明朗因素,但不少人還是心存希冀,嚮往著美好的將來,現在回看,當時大家可能有點單純,甚至是過份地純情,但亦正正好是因為體會到,人生的根本就是「是苦也是甜美」,所以我們才更應該讓目光放得更遠,同時好好活在當下。

傳聞中的陳百強是經常鬱鬱寡歡的人,但有趣的是,他的歌曲中,卻經常給予我們一種很正面的能量,事實上,他的嗓音,間中帶點單薄,音域亦不算廣不算有爆炸力,但卻是令人聽得親切、舒服。

我第一次聽林一峰的歌,只覺得他的聲音很「骨子」,演繹旋律的造句手法,氣質亦與陳百強相近,但林陳二人的嗓音,個人認為,發聲的方式其實截然不同。

看到《細水如歌》專輯封面上那位於紐約曼克頓區的Flatiron Building,黑白照片中卻散發出微溫的夕陽,大概已告訴了我這張專輯意圖展現的情懷。

雖然不是每齣電影都有出現過Flatiron Building,但我卻已聯想到電影《West Side Story》、《Annie Hall》、《When Harry Met Sally…》、《As Good As It Gets》,還有《秋天的童話》等等出現過的場面。

事實上,專輯中有三首歌,的確是在紐約灌錄,林一峰在當地組成了一個室樂團小組,用優雅細膩的管弦樂編曲,加上表情豐富的和弦襯托,歌者藝高人膽大,與樂手一次過同步錄音。

我最欣賞之一的一位日本音樂人大貫妙子,便曾經在1987年推出過一張現場錄音專輯《Pure Acoustic》,以類似配樂體制的弦樂四重奏,配上鋼琴及簡單一兩件的木管樂器,以最純粹的配器,演繹了她個人多首作品。

專輯以弦樂四重奏、長笛及單簧管的悠揚樂韻揭開了序幕,《夢囈》清晰地為這專輯的風格定調,鋼琴間奏時被低音大提琴包圍著,讓人恍如置身于走過時光隧道,來到紐約曼克頓區的卡內基音樂廳,讓此曲從未如此浪漫過。

《眼淚為你流》以鋼琴及大提琴的寂寞二重奏對話展開,貫穿全曲,伴著歌者的淡淡哀愁。重唱的一段,歌者唱到第二、第四句歌詞「苦痛問你知否」和「惟盼望情愛如舊」時,巧妙地來一個沉默,讓大提琴接下去。

《煙雨淒迷》把整隊室樂團再搬進錄音室,原曲的旋律本身已是憂怨非常,副歌更帶點激昂,但林的這個版本,卻注入了另一種情懷,音樂部分像醇和馥郁的陳年威士忌,歌者卻像蕩漾其中的一片冰塊,一曲入魂,令人陶醉。

原曲《凝望》是直接了當的4/4,林的版本卻變成了6/8小步舞曲,原本含羞答答的大男孩,如今似乎來得更開朗進取,中段間奏小提琴來了一句熟悉的旋律,聽清楚,才發覺是一峰舊歌《冷熱之間》的verse。

《盼三年》是香港樂壇曾經盛極一時的廣東小調,如今譜上西方輕爵士風格的和弦,在格調優雅的小演奏廳裡重新演繹,襯托出另一種浪漫靈感。

另一首十分欣賞的《感情到老》,由口琴奏響前奏,然後又有與歌者對話,全曲都是在兩支魚絲結他主力襯托下,點滴出青蔥歲月。

《我和你》嘗試來點不同的編排風格,是整張專輯我覺得唯一格格不入的作品,最後兩首《迷失中有著你》和《一生何求》,編曲體制都是相若的輕流行民謠曲風,和弦及副旋律卻添加了不少微妙變化,令歌曲沉澱出一種不是走得很前、亦沒有回首得太遙遠的跨時空感覺。

有些歌曲,真的需要多一點的時間去讓它發酵,從而散發出更馥郁醇厚的韻味。林一峰就像是一名釀酒師,把在原產地香港的發酵多年的葡萄(陳百強的旋律),帶到美國紐約,以當地的空氣、陽光和土壤,重新調製出9款品味如出一轍的美酒,值得大家找一個晚上,和好友一起輕談淺酌。

坂本龍一的《音樂圖鑑》

踏入每個人生階段,即使是同一首音樂作品,作為一名聽眾好、作為該作品的作者也好,相信都會有不同感受,尤其是,當人生階段,滴答滴答,開始進入倒數時刻。

去年年底,坂本龍一發表了一齣名為《Ryuichi Sakamoto: CODA》的紀錄片,執筆之時,剛好有幸被電影發行公司邀請,第一時間去了看試映會。

這齣自傳式紀錄片,拍攝時間跨越五年,除了回顧了80年代剛加入樂壇時代的坂本的點滴往事,內容主線都落在過去幾年他與癌魔對抗的心路歷程,除了音樂,還有他對環保、反核、社會運動等等的一套世界觀,此外,他亦透過他的音樂旅程,讓大家一窺他對生命的頓悟。此片略為小眾,不知道有多少位非坂本樂迷的朋友會有興趣,但作為他多年樂迷的我,看的時候,卻是心有戚戚然。

當人生走到接近盡頭,死神已經來過一次叩門,與鬼門關擦身而過的坂本龍一,除了沒有停下來,一息尚存,音樂還是要繼續下去,到底這段「終曲」可以奏多久,就只有天知道了。

不想在我的音樂偶像離開後才去悼念他,於是,我開始嘗試整理一下,在我的iTunes內的個人收藏中,一些我最喜愛的坂本龍一作品。

話說由卡式帶年代,從我擁有的第一台Sony Walkman開始,直至後來出現的MD機、iPod/iPhone上的iTunes,到現在常用的Spotify,我的Playlist裡,都一定有坂本龍一的音樂。80年代初,我剛踏入高中時代,因為接觸了電子樂團YMO(Yellow Magic Orchestra)的音樂,從而認識到這結合了東西方美學的電子音樂新變種,赫然覺得,自己的音樂眼界都不一樣。

至於後來同步現身YMO之餘,亦有作獨立發展的坂本龍一,音樂上的多樣性,更是令我有如發現新大陸。及後,幾乎他每一個階段的音樂,都直接影響了我個人當時的音樂品味,甚至是欣賞音樂的心態。在我的音樂專欄內,坂本龍一亦肯定是常客。

坂本龍一絕對是一位少數的全能音樂人,他有資格同時被稱爲作曲家、編曲家和演奏家,古典音樂出身的他,受到影響的作曲家由Bach、Debussy、Ravel以至是近代的John Cage,而他所涉獵的音樂種類,亦由古典音樂、爵士音樂、前衛實驗音樂、流行歌謠曲、搖滾樂、民俗音樂、當然還有他開創先河的東方電子音樂等等,寬度很大,他的音樂人生,基本上已是一本音樂百科全書。

而事實上,因為甚為多產,又經常轉唱片公司,若果要收集齊整一套坂本龍一的專輯,可說是一件相當心力交瘁的事情。即使你到現在最流行的串流音樂服務,相信亦因為版權的關係,有很多坂本龍一早期在獨立唱片Label如Alfa Records或MIDI旗下推出的作品,都未能在這些平台上見到影蹤。

至目前為止,坂本龍一合共推出過19張個人專輯、6張現場録音、47套電影配樂,還有數之不盡的精選合輯。因為有個國際音樂人的身份,即使是同一張專輯,坂本龍一的作品,又經常會分別有國際和日本發行的版本,曲目亦會有點兒不同,再加上他很喜歡把一些作品重新編曲演奏,並且只會收錄於某些Single單曲專輯的B面,要集齊所有版本,是一個幾乎不可能的任務。

我第一張擁有的坂本專輯,正好是他的第一張個人作品《Thousand Knives》(1978)。那個時候,無論是技術或器材上,電子樂器還未有像目前這樣普及,但他已經開始使用電子合成器創作,未有過分依賴電子程序的他,亦集中鑽研合成器的聲效技術。專輯主題曲《Thousand Knives》一開首便聽到一段像外星人在講話的電子Vocoder聲音,緊接而來的電子節奏,旋律充滿東方色彩(其實很像早期YMO的歌曲),亦運用了大量Moog和ARP電子合成器層層疊疊組成的音場。《Grasshoppers》一曲充分展示出坂本的古典音樂修為,鋼琴編排混雜電子合成琴鍵,你會因此曲而覺得,當其時其餘的電子音樂人都是小學雞。《Das Neue Japanische Elektronisc》的中版電子舞曲節奏,很有東方Jean Michel Jarre的韻味。《The End Of Asia》以程式化的低音節奏襯托,主旋律卻以多件不同聲音的電子合成器組成,有些樂器聲,似是在模擬傳統亞洲樂器,當然少不了的,還有渡辺香津美fusion電結他的穿梭。這張專輯,在某程度上,奠定了坂本龍一那份東西方古典傳統實驗爵士流行混為一體的獨特風格。

雖然《The Last Emperor》(1987)為坂本帶來一份奧斯卡金像獎殊榮,但真正把他帶入國際電影音樂舞台的,我始終認為是更早的《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1983),全片除了以當年仍算是前衛的電子合成器主力創作,當中亦混入了管弦樂及鋼琴,但坂本在音樂素材上,無論是旋律抑或是和聲,都作出了更大膽的嘗試,風格接近實驗主義的現代嚴肅音樂,八成以上的作品,都並非娓娓動聽的歌曲,部分更有點偏激,亦有無調性的音樂。但整體而言,與電影中所描寫的沉鬱抑壓氣氛極之吻合,而當中的氣氛,卻又與主題曲《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的優美旋律相映成趣,此曲的前奏以12/8拍子展開,我馬上聯想到毛茸茸的蒲公英向天空四散,譜出一幅美麗的圖畫,然後具東方韻味主題旋律出現,如漫步中以2/2拍子進行。值得留意,坂本事後有把整套電影配樂,重新用鋼琴演奏一次,專輯命名為《Coda》。

另一張階段性的作品,我認為是《音樂圖鑑》(1986),坂本龍一在這專輯中,使出了渾身解數,盡情向國際舞台展示出他這名來自日本的新進音樂家的野心。與電子音樂怪傑Thomas Dolby合作的《Field Work》是面向國際市場的另類流行作品,《Etude》是一首坂本向大家展示他可以隨意把Jazz、Funk、Fusion,以及具東方色彩旋律等音樂元素順手沾來的炫技作品,《M.A.Y. In The Backyard》是一首用電子樂器創作的前衛實驗現代古典樂曲,《Steppin’ Into Asia》和《Tibetan Dance》亦同樣是坂本義無反悔地,向國際音樂舞台展示的東西方音樂變種的魔法。

踏入創作的巔峰狀態,坂本龍一再次以音樂展示他邁向國際音樂版圖的野心,《Beauty》(1989)是我個人評價最高的專輯之一。坂本使出洪荒之力,一口氣把他最擅長的現代東方族律,與非洲音樂、冲繩島民族樂、Bossa Nova、soukous、funk、punk、 techno,再追加大量流行爵士樂和搖滾樂元素,來一次大融合,編曲技巧精煉純屬,充分反映出坂本高深莫測的音樂底子。重點歌曲《Amore》是一首只寫了八個小節的神曲,坂本用不同特色的音樂作嚮導,帶聽眾環遊全世界,音樂中顯示出他在音樂修為上的胸襟和視野,此曲出現前,我一直很介意坂本像喃喃自語般的唱腔,但出奇地,最後我卻因為此曲,開始接受坂本的獨特演繹。

作多軌發展的坂本龍一,近年積極以鋼琴家的姿態出現,除了先後舉行多次鋼琴獨奏音樂會外,亦以室樂小組合奏的模式,重新演繹自己過往的作品,試圖用這種形式不斷探索個人作品的生命力,在樂壇來說極之罕見。《1996》(1996)、《BTTB》(1998)、《Three》(2012)及現場錄音《Playing the Piano》(2009)都是這類作品。話說坂本也間中有為廣告做配樂,純鋼琴音樂《Energy Flow》亦是其中一首最深入民心的作品,旋律充滿治愈氣息,心靈平靜,印象中我只在《BTTB》找到,可一不可再。

同樣以鋼琴師身份出現,坂本也曾經聯同巴西音樂人,推出了一張向Antonio Carlos Jobim致敬的作品《Casa》(2002),這可能是我聽過最洗滌心靈、格調最優雅的Bossa Nova作品。這個致敬組合,後來也推出了好幾張現場錄音。究竟有多少位這個級數的作曲家,願意謙卑地以一名樂手的身份,為他尊敬的音樂家付出這麼多?

早於70/80年代,坂本龍一已經與大貫妙子合作無間,《UTAU》(2010)是這兩位久違了的老拍檔難得一次的合作,坂本同樣以鋼琴師的身份,為大貫妙子當伴奏,二人所散發出的優雅品味,像馥郁和諧的佳釀,年期愈長,愈是有韻味,《Three bears》曲中散發出的氣息,就像在橡木桶中蕩漾的陳年威士忌,輕嚐淺酌,簡單一曲已令人值得再三回味。

《async》(2017)是坂本龍一如大病初癒後的近作,我曾經在本欄有一篇專題的評論,恕不詳述。事實上,目前的坂本正踏入了人生尾聲的思考期,這張作品以探索生與死,人與大自然之間的關係為題材,音樂中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無力感,昔日在音樂上賣弄的技巧,不再復見,反而在旋律及聲效層次上,更上層樓。

坂本龍一的精彩作品實在不勝枚舉,像個資料豐富的音樂圖書館,有待大家逐一發掘。

U2《Songs of Experience》| 成人殘酷物語

話說某天我在地鐵站遇上U2新專輯《Songs of Experience》的宣傳海報,那是一張單吊西4-SHEET燈箱廣告牌,但這是一張二合一的廣告牌,廣告的上半截,分了給同一家唱片公司的EMINEM的新專輯。

不要和我說各花有各眼,這張海報的設計,雜亂無章得像一張平時在工廠區街口派發的開倉特賣場傳單 。看到這個二合一炒雜錦的安排,我心裡亦暗想,唱片公司的宣傳人員是否覺得,U2和EMINEM的兩班樂迷,真的可以像食神名句「爭乜嘢吖,溝埋做瀨尿牛丸吖笨」呢?

因為眾目睽睽,我被逼只在心底裡暗暗地爆粗,有機會的話,我其實真的很想告訴唱片公司的宣傳人員,像這樣的廣告,拜託不要再浪費金錢也罷。這是一隊成軍了超過40年,還在出專輯做世界巡迴演出的搖滾班霸啊,你以為他們是二打六嗎?。

基本上,這個年頭,全世界的唱片公司都生意難做,但我更慘不忍睹的是,唱片公司的宣傳也愈做愈不起勁,負責推廣音樂的,可能以為自己在賣洗頭水護髮素,才會做得出這「半張」廣告牌的決定。

我不知道香港還有多少名U2的死忠樂迷,K-Pop當道的這年代,年輕一輩的又會否知道U2的光輝歲月,反正我每張專輯還是會支持就是了,但老老實實,家居空間有限,我老早已經絕少購買實體唱片了,這個年頭,除了上Spotify聽歌,只有絕少數想擁有的新專輯,我才會在iTunes store買。

去年是U2的《Joshua Tree 30th Anniversary》音樂會世界巡迴演出,適逢我也約了幾名中學老死在美國加州reunion,於是我也去一趟,親身目睹老而彌堅的U2現場演出的震撼,不要羨慕我,我認識的幾位外國朋友,更是相約了一班中學老死,專誠去U2的家鄉,愛爾蘭的都柏林朝聖,現場的震撼,至今難忘。

話題轉回新專輯,其實,早在在2015年的《iNNOCENCE + eXPERIENCE Tour》演出期間,U2已經同步籌備下一張專輯,本來作品已寫得七七八八,並打算在2016推出,可是,樂隊卻因期間世界政局發生的重大變遷,當中包括英鎊脫歐、美國總統大選及北韓核武威嚇等,向來關注國際時事的U2,決定把部分作品重寫,並且延遲推出。,

2017年的《Joshua Tree 30th Anniversary》巡迴音樂會既畢,2017年12月1日,U2第14張專輯,《Songs of Experience》終於誕生。專輯封面上當模特兒的兩位年輕人,分別是Bono的兒子,以及The Edge的女兒。

雖然與上一張專輯《Songs of Innocence》好比姊妹作,可是,相比上回高調地在iTunes讓超過5億用戶免費下載,今回《Songs of Experience》的宣傳,便顯得低調得多,但甫一推出,依然不費吹灰之力,順利打上了美國Billboard流行榜冠軍。

如果說《Songs of Innocence》是一張滿載成長印記的「年少多好物語」,《Songs of Experience》則為踏入另一人生階段的「成人殘酷物語」,視野更廣更世故。

音樂風格上,未覺有刻意討好或意圖吸納新一代樂迷,雖然部分歌曲找來了新一代chilled downtempo電音組合Lamb的核心成員Andy Barlow監製,音樂新元素有所欠奉還是真的,幸好,U2還是貫徹了樂隊最擅長在大型體育館演出場地所發揮出的渾身是勁,雖然不再年輕,但說到底,U2始終是一隊在現場演出時能夠產生出最強爆炸力的樂隊,這張專輯的歌曲,亦是充滿現場演出的懾人能量。

1.《Love Is All We Have Left》為專輯展開序幕,這是一首像音樂會開場的序曲,環境音樂的電子聲響籠罩下,Bono娓娓道來一首新詩,chorus出現時,Bono的電音太空聲在背後隱約進出,到了中段重複verse一段”Now you’re at the other end of a telescope”的時候,電音太空聲的Bono,又像被拋到太空的無重狀態,眺望地球上的二三事。

2.《Lights of Home》樂曲以一個低音結他riff展開,粗獷的indie rock節奏打開話題,原來此低音結他riff是取材自三人女子搖滾組合Haim的名曲《MY SONG 5》,事實上,Haim三姊妹也是此曲和音部份的座上客。chorus部分略帶gospel味道,很合適音樂會上的萬人齊唱,尾段的outro更加像是為音樂會帶動觀眾高漲情緒而設。

3.《You’re the Best Thing About Me》顯然是樂隊駕輕就熟的美式流行榜熱播歌曲,就連MV也份外照顧了美國市場,全程以旅遊日誌的方式在紐約拍攝,Bono和The Edge也坦言承認,音樂當中有滲入了Motown快樂基因的意圖,有樂迷批評這是媚「美」之作,但我覺得這是充滿快樂能量的歌曲,作為U2樂迷,很難抗拒這種音樂能量,話說,這原來這是Bono送給太太Ali的快樂情歌。

4.《Get Out of Your Own Way》由電結他音效從遠處漸進,歌曲直接了當由簡簡單單只有一句主旋律重複的chorus展開,是一首反戰反種族歧視反法西斯主義的控訴歌,MV中出現的疑似3K黨及特朗普,讓歌曲的意圖再明顯不過,樂隊的聲音好像回到《All That You Can’t Leave Behind》專輯時代的U2,輕快地搖滾,緊接下一首歌前的outro,只留下The Edge的結他solo,rapper Kendrick Lamar憤怒開腔,鼓動起群眾的情緒。

5.《American Soul》承接上一首歌的高漲情緒,The Edge的結他riff劈頭充滿就來得有點火爆,同樣是一首控訴歌,”Blessed are the bullies, for one day they will have to stand up to themselves;Blessed are the liars, for the truth can be awkward”,是樂隊對從前他們所嚮往的美國自由民主意識型態的質疑,真正的「樂」與「怒」。

6.《Summer of Love》這是一首關於敘利亞北部城市阿勒頗(Aleppo),這個備受戰火洗禮的城市,一名在內戰期間,依然堅守繼續栽種花卉的花農,雖然他最後在某次空襲中被炸死了,但他的無聲抗議,卻感動了很多人,包括了在CNN看到這動人故事的Bono和The Edge。這首歌以簡單重複的電結他riff為主體架構,旋律憂怨動人。不得不留意,背後和音的特別嘉賓,居然是Lady Gaga。

7.《Red Flag Day》是樂隊帶領聽眾思考有關新移民的問題,樂隊rhythm section的緊湊節奏,步步進逼,令人聯想起早期的Police樂隊的聲音,或多或少,歌詞亦一再向聽眾宣示了U2對美國自由民主的嚮往。

8.《The Showman (Little More Better)》開首在輕快的結他strumming襯托下,Bono展開他獨特的歌聲,有點像50年代的樂與怒,旋律亦帶點調侃,一派玩世不恭的意味。

9.《The Little Things That Give You Away》有是另一首U2夫子自道的人生哲理歌,歌曲以靜態的電子鼓和電結他聲效展開,The Edge的密集式迴音電結他節奏,由進入bridge的一段伸延至chorus,歌曲的高潮部分,結他交織Bono的旋律,像溫暖的燦爛陽光,灑落在聽眾的面龐上。

10.《Landlady》是一首很個人的歌曲,是Bono向和他曾經同甘共苦、捱過窮的妻子的情詩,”Every sweet confusion, every grand illusion, I will win and call it losing if the prize is not for you”,旋律及編曲十分簡潔,但情感真摯,樂隊像回到家鄉愛爾蘭的原點,有點愛爾蘭鄉謠氣息。

11.《The Blackout》是首高能量的搖滾歌曲,噪音化的電結他聲效,嗡嗡作響,穿插全曲,歌詞開首便帶點控訴意味,”A dinosaur, wonders why it’s still on the earth”,但樂隊未有過分地憤怒,只是對動蕩世情的不滿,同時向大家發出警號。

12《Love Is Bigger Than Anything in Its Way》環境電音漸進襯托下,歌曲起首已經是充滿陽光能量,這是一首大器的搖滾勵志歌,你可以聯想到歡欣的樂迷,站在在戶外演出場地舉起手在隨著chorus尾聲搖曳的場面。

13.《13 (There Is a Light)》作為專輯的終曲,內容是說及Bono曾經與死亡擦身而過的人生頓悟,chorus部分像是對上張專輯的單曲《Song for Someone》的回應,旋律像溫暖的陽光,只要你朝天仰望,就會感受到這溫柔的光線,此曲的編曲,簡約而充滿力量,我尤其喜歡像穩如泰山的低音結他旋律,沉實地把歌曲的重心,穩妥地掌舵前行。

《尋找John Coltrane | Chasing Trane》

一位傑出的樂手,總離不開兩個藝術生命的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先以超群的技巧和情感演繹,征服聽眾的耳朵。

第二個階段,當演奏技巧昇華至爐火純青,他/她更有能耐透過音樂,與聽眾作出更高層次的心靈、甚至是宗教性的思想交流。

這個世界上,出色的樂手多得好像天上繁星,但上天是不公平的,能夠達到第二個階段那個境界的樂手,仿如鳳毛麟角,爵士樂壇的殿堂級人物,色士風天才演奏家John Coltrane,就是其中一位。

2017年是John Coltrane逝世的50週年,他的生命很短暫,藝術生命邁向巔峰的時候,他卻因肝癌而猝然病逝,離開的時候,才40歲,遺下了45張錄音室作品,現場錄音,官方版本的經典有10張,盜版的,當然不計其數。

《Chasing Trane》是由John Coltrane家屬授權,並且有份參與製作的紀錄片,講述了這位音樂奇才的一生,同時亦為紀念他逝世50週年而製作,我早已略有所聞,但一直卻苦無門路找到來看,還是來到最近,赫然發現在Netflix的節目清單上(因為我的觀看習慣,Netflix會自動為我推介節目),當然要先睹為快。

紀錄片中,除了不少與John Coltrane合作過,而還又健在的知名爵士樂手,包括McCoy Tyner、Sonny Rollins及Jimmy Heath外,還有其他星光熠熠的樂手如Carlos Santana和John Densmore,亦有從爵士音樂歷史角度進行分析的Wynton Marsalis,另外,以爵士樂小粉絲特別現身的前美國總統Bill Clinton(大家還記得當年在他就職派對上他有大玩色士風嗎?),擔任聲演John Coltrane本人的,居然是Denzel Washington。

此紀錄片中最感動我的,是話說1966年,John Coltrane離世前一年,到了日本進行巡迴演出的一段小插曲。他逗留17天,卻先後演出了16場音樂會,直至筋疲力盡,翌年因病猝逝。難怪有日本爵士樂迷認為,John Coltrane是為他們近乎豁出生命般去演奏的,加上他演出期間,以《Peace On Earth》一曲,他表達了個人對廣島及長崎原爆死難者的憐憫,加上巡迴演出期間公開的反戰言論,令日本爵士樂迷都對他寵愛有加,演出反應熱烈。

但不得不留意,John Coltrane後期的音樂,風格已經走向偏鋒的Free Jazz/Avant Garde(自由派/前衛派爵士樂),即使是現今角度,一般樂迷,根本極難消化,更遑論懂得欣賞和接受。由此可見,60年代日本樂迷欣賞爵士音樂的水平甚高,早已遠超一般大眾口味的靡靡之音。

John Coltrane逝世50週年,世界各地的爵士樂迷都有不同形式的紀念儀式,音樂會當然不再話下,來到亞洲,我在網絡見台灣及大陸都有樂評人撰文悼念,台灣更有舉行音樂會,日本當然不在話下,香港方面,反應則較為冷清。

雖然本人是一名宗教熱愛者,但John Coltrane的宗教宇宙卻是廣義的,雖然出生於基督教家庭,但卻同時對回教、印度教等有所研究,他追求世界大同,同時又相信冥冥中有神的存在。所以,他成熟時期的作品,大多都帶著濃厚的宗教意味,像是宗教儀式般的冥想,亦像是對上天的禮讚,音樂語言,超然脫俗。

John Coltrane的音樂風格,寬度甚廣,一如所有偉大的樂手,都擔綱著承先啟後的角色,由最傳統的Big Band Swing、Bebop、Hard Bop,以至後期開創先河的Modal Jazz及Free Jazz等。

此外,在色士風這樂器的演奏方式上,也作出很多譬如「雙音」吹奏及獨特指法運用等等的實驗,更有學者從他後期作品中及手稿中發現,當中蘊含結構複雜的數學邏輯元素,事實上,John Coltrane在世時亦公開討論過,他希望能夠應用如Albert Einstein般的物理學,應用於音樂之上。

Charlie Parker對John Coltrane的影響至深,是他在音樂上的啟蒙,但同時,兩者亦同樣走上過吸食海洛英的歧途。Charlie Parker在34歲便因過量毒品而英年早逝,John Coltrane 本來在1955年代中加入當時得令的Miles Davis領軍的樂隊,事業剛剛平步青雲,參與錄製的專輯《Round Midnight》,至今仍然是經典中的經典,可惜他卻不久卻因為沉迷毒海,被Miles Davis在1957年憤然辭退。

但相信連John Coltrane本人也會同意,他的音樂人生的轉捩點,就是在這人生低潮中開始。戒毒期間,他向另一爵士傳奇人物Thelonious Monk求教,在音樂和弦結構的理論上,給了他不少啟發。

成功戒毒,很快便重新上路後的John Coltrane,再次走進錄音室,灌錄了首張以個人名義製作的專輯《Coltrane》,Miles Davis亦摒棄前嫌,召喚John Coltrane重新歸隊,二人擦出的火花,非同小可,《Milestones》和《Kind of Blue》兩張由Miles Davis領軍的專輯,像平地一聲雷,震撼了整個爵士樂壇,開啟了新的聲音,是爵士音樂史的里程碑。

期間,《Kind of Blue》推出僅僅兩個星期,John Coltrane亦推出了他首張極具有前瞻性的個人專輯《Giant Steps》,在音樂和弦結構上,開創了Modal Jazz的先河,在兩首重要的名曲《Giant Steps》和《Countdown》中,實踐了他標誌性的「Coltrane Changes」,一組大三度分割五度圈的和弦進行,一如嚴肅音樂,把爵士樂推向一個當時無人能及的高難度巔峰。

當時John Coltrane亦已超越了當一名色士風手的境界,試過有不止一次,在與Miles Davis樂隊一起演出時,即興獨奏一發不可收拾,欲罷不能,甚至觸怒了Miles Davis,令他憤然離場,但John Coltrane卻一於少理,繼續瘋狂即興,1960年的歐洲巡迴演出後,一山不能藏二虎,二人亦因此而分道揚鑣。

雖然都是開展了Modal Jazz的新方向,但有別於Miles Davis的冷酷異境,John Coltrane的音樂卻經常充滿火熱動感的咆哮聲音,他創作的和弦進行更像是迷宮一樣,令聽眾捲入漩渦後,往往在一時半刻間,難以自拔。

《Giant Steps》取得的商業成就及好評,增強了John Coltrane的自信,同時間,他亦籌組自己的新樂隊,鍵琴手McCoy Tyner成為他的好拍檔,1961年推出的《My Favorite Things》,平時聽慣他吹奏的都是Tenor Saxophone,這一次,他卻拿起了Soprano Saxophone,把原本只有兩分多鐘的荷里活電影音樂小品,來自《Sound Of Music》的這首家傳戶曉的名曲,無限伸延即興,演奏了一個接近14分鐘的版本。這首歌曲在電台播放率極高,同時亦是他被要求演出次數最高的歌曲,去到現場演出時,他的即興演奏更好像是不懂煞停,隨時長達半個小時,我在Spotify找到的一個日本演出版本,全長超過57分鐘。

把John Coltrane推向另一個巔峰的,應該是1965年的《A Love Supreme》專輯,這是一套近乎是爵士樂的奏鳴曲般的作品,作品由四個樂章組成,音樂充滿宗教意味,是John Coltrane對上天恩典的禮讚,有點天人合一的冥想意味。有趣的是,這張經典專輯內的作品,卻只經歷過一次公開演出。

人生步入最後階段的John Coltrane,不斷把音樂推向偏鋒,主力都是Free Jazz及Avant Garde的風格,吹奏技巧除近乎要把號嘴吹至爆裂的咆哮聲外,還實驗了不少如Multiphonics或Overtones的前衛音樂演奏技巧,挑戰樂迷的耳朵之餘,更被不少樂評人曲解,甚至有人批評他是Anti-Jazz(反爵士音樂)。

John Coltrane短暫的音樂人生,卻啟發了好幾代的音樂人,影響深遠。但不得不提醒你,他的音樂,尤其是後期的作品,有些時候實在是太沉重,不容易消化,未必合適作怡情養性的輕鬆聆聽,但假使能放開世俗懷抱,忘我地讓他的音樂融化在空氣中的話,不用太在意追逐他的旋律,欣賞他純意念上的音樂構圖,又會是另一番體會。

情場浪子的失戀自白《John Mayer | The Search For Everything》

提起John Mayer這名字,不少人都又愛又恨,尤其是為數不少的男士們。

倜儻不倜儻可能見仁見智,但卻肯定風流,Jennifer Love Hewitt、Jessica Simpson、Minka Kelly、Jennifer Aniston、Katy Perry和Taylor Swift等等大眾情人可人兒,都在他排名不分先後的情人榜之列,何止羨煞旁人,簡直讓不少妒忌者如我,巴不得給他萬箭穿心。

雖然,曾經一度,有名完唱又口不擇言,但男人不壞,女人不愛。更何況,John Mayer的音樂天賦實在了得,曲詞編演唱一概包辦,無可置疑,是光芒四射,才情滿瀉。他筆下的歌詞,直率而真摯;他寫過的旋律,琅琅上口卻不易在卡拉OK跟著唱;他彈過的結他演奏,像在唱歌,blusey樂句下下夭心夭肺、節奏又令你不得不隨拍子躍動。

John Mayer的現場演出尤其好看,彈奏結他時,像元神出竅全新抽搐的小動作,已經成為他的獨特標誌,經常被搞笑藝人模仿。他的現場錄音《Where the Light Is》專輯加音樂紀錄片,正正就是這位Guitar Hero的音樂紀錄,百聽/看不厭。

話說,因為受盡千夫所指,John Mayer其實也漸漸學乖,同時也開始學曉修心養性,回歸單身後,已重新投入他的音樂人生,萬事以音樂為重。

上一張專輯《Paradise Valley》在2013年發行,一眨眼已經是四年前的事。快要踏入四字頭階段,昔日的壞男孩,正努力蛻變成熟男,John Mayer在一篇Rolling Stones的訪問中透露,《The Search For Everything》是他花了最長時間醞釀的作品,在過去這幾年間,令不少人大跌眼鏡地,他居然以隨團結他手的身份,追隨殿堂級老牌搖滾天團Grateful Dead核心成員的分支樂隊Dead & Company,進行全國巡迴演出(巡演還在進行中),除了豐富了對傳統美式搖滾的體會,更讓人重新認識到,John Mayer不止是一名Singer-songwriter,也是一名優秀的結他手。

John Mayer不諱言地說,他的目標,是希望這張新專輯,在音樂造詣上,能夠成為像Fleetwood Mac《Rumours》般的經典。但時代不同了,可能是想測試一下市場反應,John Mayer先把《The Search For Everything》專輯中的8首歌,分拆為Wave One和Wave Two兩期,每期四首,先後推出,坊間反應不俗。

但始終,我認為這是一張慢熱作品,要「煲」一段時間,才可以咀嚼出味道來。

1.Still Feel Like Your Man (Wave Two)
這是一首帶點調皮,卻明明是在講述一個失戀故事的Soul-Pop流行舞曲作品,John Mayer發片前,更與粉絲在Twitter調侃,「多年來,大家一直都在問,什麼時候我會在MV內跳舞?這,就是我為大家而做的。」悅耳的Major7 chord為歌曲包上一襲糖衣,是給耳朵的甜品,流行R&B舞曲元素令人手舞足蹈,幾乎換上 Justin Timberlake也可以。歌詞中說到”I still keep your shampoo in my shower”,當事人已承認,此曲靈感,正是來自前女友Katy Perry。

2.Emoji of a Wave (Wave Two)
另一首夫子自白的失戀情歌,描寫為愛情受傷後的落單心情,John Mayer對這類accoustic folk tune絕對是手到拿來。魚絲結他伴著獨唱的Verse,先描繪出那份孤寂心情,Pre-Chorus逐漸把這份寂寞難耐,一步一步推往Chorus對舊愛思念的呼喚,這部分襯托了層層疊疊的悅耳和唱,像在海灘吹來的陣陣冷風,不說不知,原來這和音部份,特別客串的,是經典天團Beach Boy成員Al Jardine及其兒子Matt。

3.Helpless (Wave Two)
甫一開咪,幾下Guitar Riff後,低音結他和鼓雙刀直入,標誌性的聲音,一聽就知道是John Mayer Trio的陣容。的而且確,兩位長期拍檔,低音結他手Pino Palladino和鼓手Steve Jordan,就是此曲中的鐵三角。這是一首很有現場感,硬橋硬馬的搖滾作品,Chorus中則出現了Tiffany Palmer當女聲和唱。歌曲主要只有Verse和Chorus兩段,接近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的Rolling Stones搖滾風,3:03Chorus末段開始逐步進擊的結他solo,連接Outro兩個chord重複到尾的半分鐘即興旋律,很blusey地用結他在唱歌,很讓人意猶未盡。

4.Love on the Weekend (Wave One)
鄉謠輕搖滾的前奏,像在週末早晨,加州公路上展開的序幕。情歌王子John Mayer開著篷車,載著一位可人兒,如沐春風地在公路上奔馳。來到Chorus部份,連接著每段主旋律樂句的四下Guitar Strum,令我想起U2的The Edge。

5.In the Blood
直接了當4拍4的低音鼓及掌聲,紮實地襯托著結他節奏,編曲沒甚花巧的一首Rock Ballad,不,再聽下去,其實它更接近是一首鄉謠流行榜的作品。中段的結他獨奏,卻來了點George Harrison樂風,很有驚喜。恰如其題,歌曲就是說媽媽及其家人帶給他的影響,血濃於水,莫過於此。

6.Changing (Wave One)
歌曲開宗明義地,以6/8拍子”I am not done changing, out on the run changing”的Verse,伴隨鋼琴展開,起初編曲是相當簡潔純粹的,待中段音樂過門開始,整體樂隊才加入,當你還在陶醉在第二段Chorus,氣氛卻來個急轉彎,Spotlight突然投射在John Mayer的電結他獨奏上,音樂色調驟變,推上全曲高潮,最後,曲終人未散,歌曲又回到開首的平淡氛圍。

7.Theme from “The Search for Everything”
專輯推出前,John Mayer先在Twitter上發帖,預告這張新專輯,將會有一個純音樂主題,粉絲以為他又在說笑,但誰知,他卻是來真的。全曲1:54,即使沒有歌詞,主旋律也依然琅琅上口的,編曲是以幾支Accoustic結他為主線配器,也有加點人聲和唱,以及薄薄地墊底的琴鍵和音。

8.Moving On and Getting Over (Wave One)
很Groovy的結他節奏展開,穿插著Blusey的Guitar Licks,一直都和主旋律對著幹,穿插左右,邊彈邊唱,John Mayer就是要提醒大家:「我是結他手」。Verse的兩個尾句,”But I still can’t seem to get you off my mind. And I do believe I feel you all the time”,刻意抑揚頓挫地逐個字逐一吐出來,像是對舊愛有心控訴,如此的音樂幽默感,John Mayer只此一家。

9. Never on the Day You Leave
鋼琴和弦樂展開了一個傷感旅程,歌曲直接由Chorus開始,是一首旋律簡潔動人的Rock Ballad,沒有什麼炫技的結他部份,只是一字一句的真摯情感。最後的一段Refrain,”So maybe it’d be better off to write her”,好像是將回憶畫面快速回帶,希冀著,如果當天可以重來。

10.Rosie
情場浪子又來撒野,很Soul Rock的一首作品,開首前奏的Guitar Solo,已經似半醒加半醉地在歌唱,話說某人有次醉酒鬧事,事後就被女友要求分手,至於誰是主角,歌詞實在呼之欲出,”Rosie, come down and get the door for me. I’m drunk again, remember when we used to be?” ,值得留意的,是整首歌曲充滿歌唱性的Guitar Solo部分。

11.Roll It on Home (Wave Two)
又來一首帶著鄉謠搖滾風格的歌曲,但此曲來得更輕鬆寫意,更帶點懶洋洋的感覺,John Mayer的歌聲,也主要留在中低音域。像是週末在某個小鎮酒吧內,遇上一對老牌樂隊的合奏,細心聽的話,當中的結他獨奏,你可能會找到像Eric Clapton或Dire Straits風格的影子。

12.You’re Gonna Live Forever in Me (Wave One)
鋼琴伴奏著口哨吹出的整段Verse的旋律作前奏,馬上營造出一個斯人獨憔悴的畫面,是一首動人的Piano Ballad,旋律令我聯想起早期的Eagles的”Desperado”。歌曲只有再三重複的一段Verse,口哨聲的間奏音樂過門,其實也是Verse的旋律,全曲只有一段,沒有Chorus。最後兩個小節的Outro,歌曲像是依依不捨不想完結,房間的燈卻已熄滅,鋼琴的琴蓋也被關上,為這張失戀專輯,劃上一個寂寞的句號。

《Trip Hop開山鼻祖 | Massive Attack》

90年代的樂壇,這是一個變種樂類溫床滋生的時代,G-Funk、New Jack Swing、Neo-Soul、Grunge、Britpop、Industrial Rock、Drum & Bass、Trance等等如雞尾酒般混種變奏,當然少不了的,還有我今次想談一談的Trip Hop。

最近,Clockenflap festival 2017的名單公布了,大家都因為一個名字而雀躍萬分,那就是Trip Hop天團Massive Attack(內地朋友喜歡直譯為「大舉進攻」)。

如果要討論90年代的流行音樂,不得不談Trip Hop,可是,有趣的是,某程度上,可能由於樂風低調,Trip Hop一直徘徊於主流與非主流之間,口味較小眾。雖然,不少主流歌手,包括Madonna、Kylie Minogue、Janet Jackson、Björk等等都作過Trip Hop樂風的嘗試(啊啊啊,幾乎忘記了,張國榮的【紅】在編曲上,亦可以稱得上是Trip Hop哦)。而我們談來談去的名字,都主要是彼此都甚有淵源的Trip Hop三巨頭:Massive Attack、Tricky和Portishead。

根據大部分的音樂史書記載,大家都一致認為Trip Hop的發源地,是為英國西南區的小郡Bristol,那個時候,英國樂壇面對來自美國、來勢洶洶的Hip Hop文化入侵,於是,某些英國DJ們開始把Hip Hop煎皮拆骨,先把節拍速度減慢(所以也有人稱Trip Hop為Down Tempo),然後,把當中調調一般較為進擊的美式Rap部分抽走,換來了感覺帶點頹廢淒美的Rap,同時,亦混入不同的古董錄音Sample,最後,將鼓擊(尤其是低音鼓)和合成低音加上步伐沉重的音效,於是,就成就了Trip Hop的獨特聲音。

如果你要我描述Trip Hop本身樂風的特色,我會以低調、冰冷、詭異、陰暗、深邃、迷幻這大堆字去形容。

Massive Attack於1988年在Bristol成軍,成員包括Robert “3D” Del Naja、Grant “Daddy G” Marshall、Adrian “Tricky Kid” Thaws (以Tricky此名稱作獨立發展),以及後來離隊的Andy “Mushroom” Vowles,雖然運用了大量電子合成器及混音技術,又有和很多不同的歌手合作,表面上,好像是一對Studio樂隊,但Massive Attack仍很注重現場音樂演出,不是捽捽碟、摸摸電腦及Synthesizer就算,會有樂手彈奏的現場演出,不相信的話,你可以上YouTube自己看看。

除了多年來不平則鳴的政治取態,Massive Attack核心成員Robert “3D” Del Naja與地下塗鴉藝術團Banksy撲朔迷離的關係,讓這個由80年代尾開始先軍的音樂團體,多年來,依然是潮流界的一個Icon。

1991年Massive Attack推出的首張專輯《Blue Lines》,橫空降世,打上了英國大碟榜,最高位置是第13位,可謂是為Trip Hop音樂的里程碑。他們創造了一種新的聲音,糅合了Breakbeats、Hip Hop、Soul、Jazzy及Reggae等多種不同的元素,有趣的是,當年這種「新」的舞曲聲音,速度一般略緩,平均徘徊在BPM 90左右,節奏總是有股讓人在騰雲駕霧,雲遊太虛的感覺,這種音樂,像個氛圍的漩渦。

《Unfinished Sympathy》是專輯中最流行的一首作品,音樂先以進擊的合成電子鼓及多種敲擊樂取樣作骨幹,也有捽碟、重複人聲的取樣,真實的弦樂器承托起整個電子氣團,間奏中出現旋律如叩鐘響亮的鋼琴,抽離太虛中又把你帶回現實,這種劃時代聲音,我覺得影響到後來者、電子音樂人Moby的編曲手法。

我開始對Massive Attack驚為天人,還是要等到1994年第二張專輯《Protection》的出現。整張專輯彌漫一片低調冰冷、晦暗沉鬱,間中略帶Jazzy。Rolling Stone雜誌稱之為一張合適在凌晨四點,駕著車在靜寂城市中遊走的專輯,因此亦冠之為十大”Coolest Albums of All Time List”之一,是Chill Out音樂的始祖。

單曲《Protection》,找來了英倫二人組合Everything But the Girl女主音Tracey Thorn客串主唱,一瞬間把Massive Attack帶往一個更廣為大眾接受的舞台。此曲把James Brown經典《The Payback》節奏部分瓦解,還有那兩下標籤性的wah-wah結他和弦節奏,進行取樣混音後,成為了歌曲聲音的骨幹。重複的音樂Motive像個迷宮,Tracey Thorn淡如止水、溫婉優雅的歌聲,一派知性格調,把你引入一層接一層的漩渦內。此曲MV由著名廣告及電影導演Michel Gondry,以實體佈景搭建配合奇幻拍攝手法,帶觀眾進入了一個如幻似真的國度,手法高明現在重看,還是教人唧唧稱奇。

《Karmacoma》採用了大量取樣,亦糅合了Hip Hop和Rap的元素,但卻是一貫Massive Attack的低調暗黑。《Weather Storm》和《Heat Miser》是一種電子混合古典純音樂的獨特聲音,很有電影配樂的格調,事實上,其中參與了的Craig Armstrong,日後亦成為了新派電影配樂的中堅分子。《Spying Glass》將原本陽光開朗的Reggae,混合電子變奏成低調迷幻的聲音,將舞池搬到一個地庫派對的陰暗角落。

1998年的《Mezzanine》專輯,以商業成就而言,是Massive Attack到目前為止最成功的一張專輯。在英國、愛爾蘭、澳洲、新西蘭都登上流行榜榜首,反而,在美國市場反應卻是一般。此專輯除了一貫的Trip Hop低調樂風外,Massive Attack卻逐漸減低了先前兩張專輯的Laidback和Jazzy的氣氛,混入了更多電子、搖滾、取樣和Dub等風格的音樂元素,音樂氣氛較富壓逼感。

《Angel》一開始就是以沉重的電氣低音展開,像零星碎片的TR808舊式電子鼓,襯托著溫柔卻毫無感情的女聲,及後沉重的鼓擊和噪音電結他進入,產生令人更為不安的情緒,全曲彌漫著一股張力,令人透不過氣來。

《Teardrop》找來了歌聲充滿空靈飄逸的美感、Cocteau Twins的女主音Elizabeth Fraser客串(話說樂團成員Vowles本來屬意由Madonna主唱,卻遭另外兩位拍檔否決),歌曲先以黑膠唱片的炒豆聲、電子鼓和一段古鍵琴(harpsichord)的riff展開,同時間,以一個鋼琴單音,來當每小節第一拍定調的低音,留意低音鼓的聲效,其實是作曲人刻意模仿心跳聲,旋律奉行簡約風,走向有點陰晴不定,遊走在意想不到的大調小調之間,有點宗教詠唱意味。

《Man Next Door》是一首奇歌,原曲出現於1968年,是一首牙買加創作人John Holt的Reggae作品,Massive Attack就是有本事把這首歌由陽光帶往黑暗,沉重的鼓擊部分取樣自Led Zeppelin的《When the Levee Breaks》,此外,也取樣了The Cure的《10:15 Saturday Night》的結他部分。Mass Attack擅長玩音樂剪貼,而且技巧高超。

Massive Attack平均四年才出關一次,但2003年的《100th Window》,令樂迷苦等了多一年。這個時候的Massive Attack,只剩下Robert Del Naja,Andrew Vowles在《Mezzanine》完成後已經離隊,Grant Marshall決定暫時離隊。但客席主唱方面,仍然有老拍檔Horace Andy,也加入Sinéad O’Connor和2D。有趣的是,今次樂團雖然低調風格依然,卻完全沒有使用任何取樣聲音,亦把Jazzy的元素減至最低。但音樂創意的級數上,《100th Window》只可以勉強說是《Mezzanine》的延續,談不上有什麼創新。

七年後,Grant Marshall終於歸隊,和Robert Del Naja推出了2010年的專輯《Heligoland》,這次參與的樂手陣容,無疑比從前任何一張專輯都更為人才濟濟。Massive Attack亦似乎想銳意一洗《100th Window》的頹風,每首作品都落足心機,注入了新的元素,風格較多樣化絕對是狀態回勇之作。

雖然是一貫低調冰冷,但如《Paradise Circus》一曲中的複合節奏,編曲簡約,獨立樂隊主音Hope Sandoval的歌聲,有股揮之不去的抽離孤寂,尾段展現出如山雨欲來的鋼琴及電子弦樂配器,撲朔迷離的電影感,依然引人入勝。《Splitting the Atom》則在連綿不斷的機械式鼓擊及電子合成節奏,Horace Andy、Del Naja和Marshall三人交錯的歌聲,滲透出一陣陣淒美的氣息。Martina Topley-Bird主唱的《Babel》和《Psyche》,前者是一首Jungle Breakbeat的作品,後者則為Minimalism的電子樂曲,同樣叫人驚艷。這張專輯最大驚喜,莫過於找來了坂本龍一及高橋幸宏,為《Fatalism》一曲當混音,風格上,較接近Ambient樂風。

2016年,Massive Attack再次出動,推出了《Ritual Spirit》此EP,久違了的拍檔Tricky歸隊,再次大玩音樂取樣,《Dead Editors》取樣了Herbie Hancock名曲《Watermelon Man》的音樂片段,再加上Rap元素。R&B女歌手Azekel主唱的《Ritual Spirit》,是典型的Massive Attack陰暗系漩渦式編曲。《Voodoo in My Blood》與新進Hip Hop組合Young Fathers聯手,炮製出一首頗具實驗意味的歌曲,密集進擊的電子節奏,很強壓逼感。Tricky在《Take It There》的出現,好像一下子把Massive Attack帶回1994年《Protection》的光景,加入了噪音的電結他,骨子裡,還是Trip Hop的好時光。

緊接而來,Massive Attack又推出了了另一張EP《The Spoils》,Hope Sandoval再次登場當主唱,飄逸的歌聲,淒美得到一個點,令人幾乎要屏住氣來傾聽,尾段的弦樂更是蕩氣迴腸,哀莫大於心死般的苦澀味,凝固在空氣中,縈繞不去。《Come Near Me》與歌手Ghostpoet合作,他的歌聲有點像Nick Cave和Leonard Cohen的混合體,全曲音樂氣氛黑暗詭異,像個惡夢。

《American Dream | LCD Soundsystem繼續追尋,電音Post-Punk》

「搞乜鬼呀,搵張長輩者圖就當唱片封面?」

不是我一個人說的,在臉書上看到好幾位資深樂迷朋友,當LCD Soundsystem的第四張專輯《American Dream》終於推出時,見到那個藍天大白雲的唱片封面圖,都有類似的第一反應。

大家對唱片封面設計負評如潮,但說到底,買了唱片,聽音樂才是正經事。LCD Soundsystem解散後轉軚回歸,音樂實在做得太好,於是,成功地轉身射個三分波。

《American Dream》這專輯在9月1日面世,截至9月7日,不出一個星期,就登上Billboard 200排行榜,榮登第一位,是樂隊的第一張冠軍專輯。

而更有趣的,是有別於近年大行其道,在網絡音樂串流平台上先造勢的宣傳手法,LCD Soundsystem今次反而沒有在網絡上先紅起來,逆流而上,反而在「傳統」CD、黑膠唱片或甚至是付費下載的銷售數字上,一支獨秀,一個星期,專輯就創下了81,000張銷售的成績。不知是否餓了太久,樂迷似乎都願意乖乖地掏荷包買唱片。

我見,就連在專經營高清音樂檔案的HDTracks網站,《American Dream》一張專輯下載,承惠USD17.99,也有不少捧場客,曾一度成為暢銷榜第一位,證明只要是好音樂,就有樂迷願意付費支持。

回帶2011年,LCD Soundsystem在紐約市麥迪遜廣場花園舉行了一場「告別音樂會」,事後,樂隊更將現場演出輯錄成《The Long Goodbye》專輯,為解散畫上完美句號。

之不過,離開,就是為了要回來。

當大家真的以為曲終人散,玩了五年失蹤後,2015年卻傳出樂隊復合的消息,2016年香港的《Clockenflap》,演出名單中,更出現了LCD Soundsystem這名字。只可惜,事後樂隊主腦James Murphy聲稱為專注製作專輯,臨時取消香港、亞洲其他城市及澳洲等地區的巡迴演出,讓不少樂迷好夢撲空。

坊間有不少樂評視《American Dream》為樂隊主腦James Murphy向David Bowie的致敬,的而且確,在音樂元素上,亦處處出現了Bowie的音樂DNA。

而重點上,Bowie本身已經是一個集百家大成的音樂變色龍,向Bowie致敬之餘,James Murphy亦全力發揮小宇宙,糅合了多種不同的音樂元素,整張專輯,猶如一個跨越70至90年代的音樂剪貼簿。

我一口氣將把整張專輯先聽一次,感覺上,我覺得自己好像剛聽完一張Post-Punk或Electro-Funk的雜錦專輯,樂隊豁出去的演出,交出最好的十首作品,精彩。除了Bowie,我還隱約聽到David Byrne、New Order、The Cure、Brian Eno、Robert Fripp等等大量不同音樂單位的聲音,琳瑯滿目,大大台的Vintage電子樂器在耀武揚威,電子樂音色彩豐富,令人聽得雀躍,同時間,部分音樂內容卻帶點怨憤及沉重。

而更重要的,是當中的聲音,仍然是充滿著LCD Soundsystem特色,這位老朋友,別來無恙,只是換上了幾件「古著」外套、穿上了幾雙復刻波鞋,偶爾給你點點懷舊驚喜,但他,還是他。

1.《Oh Baby》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Analog Synthsizer的機械式聲效像拍子機,然後加入聲量肥且厚的電音Synth Pad展開,充滿70、80年代的電子舞曲味道。在網絡上讀到,有耳朵靈敏的外國樂評發現,原來,此曲的樂曲結構及氣氛,帶有Synth Punk組合Suicide名曲《Dream Baby Dream》的味道。

2. 《Other Voices》
一派Talking Heads曲風的高壓New Wave衝浪歌,歌曲全程以密集的敲擊樂節奏貫穿,Verse的部分,主要都是用半說唱的控訴式頌唱,後段的Verse,再加入女聲演繹,即興的Vintage電音,亦不斷開始左右穿插。

3. 《I Used To》
大踏步,大鑼大鼓,純Drum Beat為歌曲開路,先來個鋼琴低音電子聲效吊吊味,然後,每四個小節的頭拍再來一次,進入副歌,其他高音聲部的迷幻Analog Synthsizer副旋律陸續登場,很80年代色彩的前奏鋪排。這是樂隊主腦James Murphy借David Bowie上身的低調舞曲,中斷的電結他獨奏,籠罩著淒美的酸澀氣團。整張專輯中,這是我重聽頻率最高的歌曲。

4. 《Change Yr Mind》
繼續來Bowie上身,開首的電結他聲效咆哮,充滿張力的鋪排,這是James Murphy的夫子自道,講述他在樂隊解散後,然後又出爾反爾,重組期間的心路歷程。襯托著主旋律的,是那條古惑又陰森的bass line。歌曲後半段,出現愈來愈多的不協調和弦聲響,電結他像瘋子上身般在怪叫。不斷重複的Verse,主音的平衡八度旋律,唱法也實在很Bowie。

5. 《How Do You Sleep?》
James Murphy對被昔日工作夥伴出賣的控訴,看來他至今仍意氣難平,一唱就唱足9分鐘。不斷重複敲打Tom Tom的Drum Pattern,成為編曲的主要骨幹。而James Murphy開首低吟,以至是副歌吶喊的唱腔,竟然有點Bono的那一團火,後中段開始,加入了更多Monophonic Analog Synthsizer的Appregio及重炮低音,繼續用歌曲投訴,徹底地樂與怒。

6. 《Tonite》
典型的80年代風格電子舞曲,彈跳力強勁的Analog Synthsizer Bass Line,由頭至尾帶動著整首歌曲,配合Vocoder的和音,很有樂隊早期的特色,也像邀請了Daft Punk進入舞池,一起的士夠格。

7.《Call The Police》
這是專輯中最具Indie Rock色彩的快歌,混音刻意弄得粗糙,James Murphy的歌聲像被放置在樂隊的中央,被樂手包圍,很有在Live House內的舞台感。”We all, we all, we all, we all know this is nothing”開首這旋律,不難令人聯想起New Order名作《Procession》,結他solo方面,也明顯有取材自Brian Eno的St. Elmo’s Fire,是一首紮實的輕搖滾歌曲,令人想起80年代初的美好搖滾時光。

8. 《American Dream》
專輯中罕有的慢歌,歌詞道出了一個一夜情翌日早上醒來的場景,3/4拍子的Ballad,是首電音版的華爾茲,節奏由肥厚的電子低音帶動,副歌部分,充滿懷舊電子氣氛的音樂不斷在回應歌手,像在漫遊太空,而飄逸中,卻充滿酸澀味。

9. 《Emotional Haircut》
「嗱喳」的噪音電結聲,Snare Drum敲打得既密集又進擊,混合了一些電子聲效,和音對話,帶點瘋瘋癲癲,有點70年代後期DEVO或Joy Division一類的Post Punk。歌曲逐步進擊,直到最後,歌手筋疲力竭,崩壞倒地。

10. 《Blank Screen》
說這是樂隊為他們敬重的David Bowie致意的輓歌,其動機實在明顯不過。話說Bowie在製作他生命旅程上的最後一張專輯《Black Star》期間,曾經邀請James Murphy合作,但最後,卻因種種理由而沒有成事,但期間,Bowie仍不斷鼓勵James Murphy應該復出,重組樂隊。全曲長達12分鐘,電子樂音所營造的氣氛,一致性很強,沒有太多高潮起復,是首帶點Brian Eno風格的Ambient Ballad,音樂像沉溺在一個冥想的氣氛內,尾段有長長的一段純音樂,讓苦澀味揮之不去。

《Vangelis的Blade Runner電音交響詩》

Ridley Scott執導的科幻電影,《Alien》(1979)好、《Blade Runner》(1982)好、《Prometheus》(2012)也好,印象中,好像只有《The Martian》(2015)除外,對於我來說,看的時候,都像發了場沒完沒了的噩夢,但因為蒙太奇的畫面情節太詭異,卻又令我心生好奇,明知有伏,我還總是會來回又折返,沉溺其中。

第一次看《Blade Runner》(後來卻看了很多次),那個時候,可能太過年少無知,對電影中的故事情節沒甚感覺,亦未領略到所謂的Film Noir (黑色電影)為何物。反而,令我墮入情惘的,是這齣電影的Soundtrack,但問題是,電影上映後,原聲大碟卻姍姍來遲,害得我幾乎要在唱片店內登尋「碟」啟事。

江湖傳聞,當年Ridley Scott在拍攝《Blade Runner》的後期,因為Vangelis的嚴重脫期交貨,兩者已經交惡,Vangelis亦不滿導演把他本來覺得近乎完美的作品,左貼右剪,到電影出街後,惱羞成怒,拒絕發行電影原聲大碟。二人間的拉鋸戰,一拖十年,配樂專輯才得以面世,雖然,由於並非原汁原味,兼且並未有把所有音樂片段全然收錄,推出後,依然惹來不少電影及Vangelis粉絲的強烈不滿。

據知,Vangelis的原意,是不希望純粹用音樂去說故事,而是想按畫面去設計出一種獨特的「聲音」,所以,他為電影編寫的每一段音樂,他都是按照畫面創作的獨立作品。

而事實上,電影初推出時,因為Ridley Scott與發行商及投資人的爭拗,《Blade Runner》(1982)前後推出過很多個剪輯版本,版本之多,已足以有一條《Versions of Blade Runner》的Wikipedia專題。官方的「主流」版本,則合共有五個,2012推出的30週年套裝DVD,就有包含其中。

說到電影配樂,流落民間的版本之多,亦令人眼花繚亂,目前在大部分主流音樂串流平台播放的,都是前述1994年的首個官方版本,曲目只有12首,推出當年,不少《Blade Runner》死忠都感到不以為然,罵得很兇。

至於流落在坊間的非官方Bootleg,有些據稱是當時負責電影混音的錄音師流出的版本,也有些是粉絲土法煉鋼,用盡方法在電影盜錄的版本(所以也包含電影對白及聲效)。90年代,我曾經在日本秋葉原唱片店見過一套,據稱是當時最齊全的盜版(是的,日本也有本地製作的盜版CD),當時不捨得買下,事後我也有點後悔。

目前在市面上,曲目較為齊全,卻又未全然完整的官方版本(是的,瘋狂的粉絲還在把逐段音樂對逐段電影畫面,指出電影中曾經出現過但又未被收錄的多段配樂),應該是電影25週年(2008)的時候推出的3CD套裝了,除了先前的1994官方版本,還追加了兩張Bonus CD,一張是未有官方發行過的滄海遺珠,另一張則為其他沒有在電影中出現,卻又與電影相關的音樂作品(美稱為inspired by Blade Runner的冷飯菜汁)。

35年後,《Blade Runner 2049》這續集終於破繭登場,不少苦候了這麼多年的影癡,第一個問題卻是:「為什麼配樂不再是Vangelis?卻換來了Hans Zimmer和Benjamin Wallfisch?」

正如先前所述,又是江湖傳聞,Ridley Scott與Vangelis兩者當年曾經一度交惡,雖然,後來大家表面上冰釋前嫌,但始終還是口和心不和,雖然事後也有繼續合作,但正所謂「見過鬼都怕黑」了,更何況,音樂大師Vangelis年時已高,行年74歲(雖然Ridley Scott更老餅,行年79歲,所以,今回也是退居幕後當顧問角色),恐怕力有不逮。電影續集開拍前,新導演Denis Villeneuve已經沒有打算找Vangelis,原先屬意找合作過電影《Arrival》的Johann Johannson做配樂,但最後,此重任輾轉落在剛剛完成電影《Dunkirk》配樂的Hans Zimmer和Benjamin Wallfisch手上。

說回Vangelis,除了那套在電視幾乎已經聽到爛,由經典變Cliche的電影配樂《Chariots of Fire》(1981),想當年,當我被《Blade Runner》的電影配樂落了魔咒後,我也開始搜集這位電影音樂人Vangelis的其餘舊作。

漸漸地,我才赫然發現,這位來自希臘的音樂人,電影配樂只是逢場作興,他的正職,是一位喜歡用電子合成器編奏交響詩的音樂怪傑,兩張經典《Spiral》(1977) 及《China》(1979),是劃時代的電子音樂作品,一如Ridley Scott在相約那個年代執導的科幻電影,承先啟後,對於那個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間的幻想國度,令那個時代不少沉迷科技的Geek如我者(那個年代還未有什麼宅男),大開眼界。

那是個電子音樂方興未艾的年代,整齣《Blade Runner》的電影配樂,就在位於倫敦的
Nemo Studios完成。據說,在《Blade Runner》進入後期階段,Ridley Scott幾乎每晚凌晨一點左右都會出現在Nemo Studios追Vangelis交貨,而據大導演近期的一篇訪問中透露,當他第一次聽到此片的序曲,毛管直豎的那一刻感覺,至今難忘。

可能發出的聲音實在有點像魔幻,於是,想當年,我記得有人稱剛面世不久的電子合成器為「魔音琴」,一個老套到不能的綽號。至於Vangelis當年在製作《Blade Runner》電影配樂時,使用的魔音琴便主要是一台Yamaha CS-80。

《Chariots of Fire》主題曲曲首,那個像在遙遠地方響起的電子號角、標誌性的電子聲波,就是由Yamaha CS-80發功。拜Vangelis所賜,這台1976年面世的經典電子合成琴鍵,亦成為了不少音樂人趨之若鶩的電音神器,直至今時今日,坊間還有好些用軟件製作(包括iPad App),將這台魔音琴虛擬重現的模仿聲效。

回帶看,由於科技的限制,當年的Yamaha CS-80,只可以同步發出8個音符,電子音樂術語稱之為8 Voices Polyphonic,對於一名琴鍵手而言,實在不足夠。但不可不知,有別於一台傳統的鋼琴,幾乎就是你有多少隻手指,就可以同時按鍵奏出多少個音符,當年的電子合成琴鍵,不少只可彈奏單音旋律,到CS-80可以同時彈奏8個音符,已經是一大突破。

在有限之中,如何創造無限,其實就是當年好些電子音樂人值得欽佩的地方,同時間,由於技術上的限制,他們亦在音樂風格上,創造出另一種美學角度。譬如,Vangelis便很懂得發揮Yamaha CS-80的特性,即使是彈奏一個單音音符,也會善用一個延長音符在音色層次上的奇幻變化,層層疊疊,有點像在教堂中聽到的管風琴回音般,繞樑三日,緊緊抓住聽眾的聽覺神經。

「複製人發夢的時候,會夢見電子綿羊嗎?」

Ridley Scott在《Blade Runner》中創造了一個末日世界的冷酷異境,電影中講及複製人與人類間的微妙關係,究竟複製人會否比起人類更有「人」性?同時間,這一個抽離卻接近的世界觀,亦在Vangelis的音樂世界中呈現。
在電影配樂中,Vangelis嘗試用實體傳統交響樂的配器手法,交由電子合成琴鍵去演繹,有些時候,音樂句子像是由弦樂拉奏,有些時候,卻像是銅管樂、木管樂。他的音樂中,更像有一股磁力效應,會把你的耳朵拉進去他的音樂漩渦,不能自拔,與電影世界中的畫面,配合得天衣無縫。

雖然同樣是冰冷的電子音樂,Vangelis卻較注重旋律及和弦間的結構,而且間中亦並非100%純電子,譬如,描述女主角Rachel的主題旋律《Rachel’s Song》,便是用了優美的女高音;《Love Theme》中用了色士風;《Memories of Green》的鋼琴,卻在後期音效做了有趣的混音。

而整套配樂中,最為人熟悉的,相信是在電影結束一刻,字幕出現時的《Blade Runner (End Titles)》,除了那個用鋸齒波(sawtooth wave)彈奏的電子旋律,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緊湊的Techno節奏,配以步步進逼的定音鼓,加上管弦樂化的電子編曲,令這首片尾曲,反而成就了電影主題音樂中的經典。

此外,我也很欣賞Vangelis一些情感很含蓄的旋律及編曲手法,《Tears in Rain》是讓我最能勾起電影尾聲中的經典一幕,作品除了充滿淒美的詩意,亦溫柔地訴說了一個複製人的哀歌,同時間,卻仍隱藏著對未來世界的半點曙光。

有了珠玉在前,正如《Blade Runner 2049》未能夠完全打動到我,Hans Zimmer和Benjamin Wallfisch兩位的電影配樂更是令我感到乏味,似是堆砌的音響設計多於音樂,而且亦太過似曾相識(當中的滴答滴答極似《Dunkirk》)。

反而,當年Vangelis的電子音樂世界,卻剛好在一個奇特卻又完美的時空出現,在80年代,向我們展現了一個劃時代的世界觀,與《Blade Runner》原作一樣,還是我心目中難以替代的經典。

Hans Zimmer的音樂圖畫

因為喜歡看電影,愛屋及烏,欣賞電影之餘,也愛欣賞配樂。

因為喜歡Christopher Nolan的電影,愛屋及烏,欣賞Christopher Nolan電影之餘,也愛欣賞Hans Zimmer的配樂。

電影配樂已經不單單是伴菜這麼簡單,是電影畫面的一部分,對,有些電影配樂,真的有聲有真相,有些電影場面,單憑配樂,便可以營造出比肉眼看到的更震撼、更澎湃、更美不勝收的影像。

Hans Zimmer的電影配樂,尤其是替Christopher Nolan編寫的電影配樂,尤為出色,尤其是構成電影色調氣氛的主要成分之一。

在YouTube看過兩位大師的多個訪問,一如大部份傑出大導演與配樂大師的「拍檔」關係,除了合作無間,二人更有種莫逆之交的感覺,而且,導演在電影配樂上的參與度,也極之高。

而據當事人講,Hans Zimmer在接到每個案子之前,試過不止一次,Christopher Nolan更會故弄玄虛,不給劇本、更遑論電影片段,只會給作曲家說一個概念,連故事的細節都不會事先張揚。

在創作Interstellar旋律的時候,作曲家連這原來是一齣有關太空故事的電影也不知道,導演只解釋了一種微妙的父女情感關係,還有一些超越時空的生與死給作曲家知道,大致上,作曲家只在思考一些概念的情況下,便要開始進行創作。

到作品開始成形,Christopher Nolan才把更多有關這電影的元素,像「擠牙膏」般逐點給Hans Zimmer知道,然後,作曲家會根據這些「新材料」,繼續炮製整齣電影的配樂。

有別於另外一位我極欣賞的電影配樂大師John Williams,Hans Zimmer的作品,在音樂的旋律性上,絕對遠不及前者,尤其是,當拿來放在音樂廳欣賞的時候,他創作的電影配樂,論娛樂性,更未必及得上和電影一起欣賞的時候強。

事實上,除了少部分替迪士尼創作的音樂,他的作品中,很少有什麼令人耳熟能詳、過耳不忘的大旋律,音樂更注重配合畫面的氣氛營造,有些時候更像是音響設計(Sound Design),是真正地為電影服務。

Christopher Nolan作品特色之處,就是每一齣電影,都有一種風格獨特的色調,當然,電影配樂也不例外。Hans Zimmer為Christopher Nolan的電影做音樂,也和導演心有靈犀,音樂的和弦及配器,都像沾上了油彩顏料的畫筆,揮筆與著墨之間,要濃烈的時候,就可以有多濃烈、要飛舞的時候就可以有多飛舞,幻化出來的色彩層次,就像是螢幕前畫面的一部分。

Christopher Nolan近作《Dunkirk》 ,電影分海陸空三個不同的時間軸進行,畫面上,也刻意地調節成不同場面的色調(有網友笑說整齣電影都像VSCO Cam的color filter樣本),音樂上,Hans Zimmer也為不同的色調,譜上不同的音樂顏料,時而藍綠暗誨、時而橙黃悶熱。

除了像氣團般的音樂色調,Hans Zimmer最常用的好幾種音樂技巧,其中一些,幾乎已成為了作曲家的作品簽名般的特色,其中兩種,也應用在了在《Dunkirk》的配樂之內。

第一、電影的骨架是三個時間軸,音樂/音響元素上,也和時間有關。

首先,你會不時在電影中聽像鐘錶般的滴答滴答響聲,有些時候,時間令人像在熱鍋上的螞蟻般被煎熬,度日如年;有些時候,時間卻像在鬼門關前、咄咄迫人,死亡一線近在眉睫。根據一篇訪問中透露,電影中的鐘錶聲,其實是聲音取樣自Christopher Nolan送給Hans Zimmer的一隻古董砣錶,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是貨真價實的陀飛輪聲音。

Hans Zimmer似乎向來對鐘錶滴答滴答入樂情有獨鍾,由《Sherlock Holmes: A Game Of Shadows》、《Dark Knight》、《Interstellar》,以至最近的《Dunkirk》,除了鍾情的低音銅管外(錄音時,他一般會僱用比起正規管弦樂團雙倍人數的銅管樂手),這「滴答滴答」的鐘錶聲,老早已經成為了作曲家的常用樂器之一。

想像一下,電影中時間概念,本身已經是一個有趣的命題,一齣一百多分鐘的電影,隨時已記載了故事主人翁的整個人生,但我們在觀看的時候,電影世界中部分情節或場面,卻是與現實世界中的時間軸同步進行。

Hans Zimmer巧妙地應用了「滴答滴答」的鐘錶聲,讓觀眾投入電影世界中的時間內。時間,基本上是一個相對概念,同一分鐘,有人會覺得很漫長,也有人會覺得被時間追趕著。

第二、另一種不得不提,經常重複在Hans Zimmer電影配樂中出現的音樂魔法,是為Shepard Tone。

這其實是一種令聽覺生成錯覺的音響技巧,當旋律不停在多個不同音域的八度音重疊出現(音階向上或向下皆可),我們的聽覺就會被騙,聽到聲音像是在無止境地往上爬或往下墮,有點像個無底或無頂的漩渦。

而Hans Zimmer就是巧妙地使用了這種技巧,單憑聲音,便可以營造出令觀眾窒息的氣氛。

觀看電影時,連同緊張的畫面,觀眾便好像永遠逃離不開一個如深淵般的音響濃霧。這種效果,像夢魘,戲劇性很強,可以把近乎令你會坐立不安的情緒,逐步推進,咄咄迫人,令你透不過氣來。除了《Dunkirk》,在《Dark Knight》、《The Presitge》等電影配樂中,亦有應用了這種聲音設計技巧。

有朋友不知道,以為這是電子音樂的聲效,但其實,這是用樂器同步演奏多個八度音階做成的掩「耳」法,電子樂器、管弦樂團都可以做到類似效果。

Hans Zimmer好像與超級英雄電影份外有緣,除了《Dark Knight》的蝙蝠俠,《Man Of Steel》的超人,以至近期大熱的《Wonder Woman》(只有主題曲是出自他的手筆,大師可能太忙,配樂已由他人代勞),在他的音樂世界中,超級英雄總比我們熟悉中的陰暗抑壓。

事實上,由80年代入行開始,Hans Zimmer已經創作了超過150部電影的配樂,但據他親自剖白,他已決定暫停為任何超級英雄電影做配樂。

或多或少,在Christopher Nolan的電影世界中,Hans Zimmer會嘗試作較多的聲音設計實驗,聲音亦往往更接近電影中的色彩,除了上述提及過的電影配樂,《Inception》中的電結他混合管弦樂、《Interstellar》中的大型管風琴、《Dark Knight》中實驗性較強的弦樂及低音銅管樂,都是最佳例子。

但當他的「老闆」是Disney或者是DreamWorks的時候,譬如那齣令他一舉成名的《Lion King》,以及小朋友都喜歡的《Pirate of The Caribbean》及《Madagascar》主題曲,Hans Zimmer又能夠展示出他創作大旋律,以及較平易近人的電影配樂的功力。

此外,由於近年英美電視市場回勇,於是,Hans Zimmer也會間中客串,為Netflix的電視原創劇《The Crown》,以及BBC的《Planet Earth II》等,編寫主題音樂,非常多產,多勞多得。

當然,我最期待的,還是下一次,Christopher Nolan與Hans Zimmer相遇時擦出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