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ns Zimmer的音樂圖畫

因為喜歡看電影,愛屋及烏,欣賞電影之餘,也愛欣賞配樂。

因為喜歡Christopher Nolan的電影,愛屋及烏,欣賞Christopher Nolan電影之餘,也愛欣賞Hans Zimmer的配樂。

電影配樂已經不單單是伴菜這麼簡單,是電影畫面的一部分,對,有些電影配樂,真的有聲有真相,有些電影場面,單憑配樂,便可以營造出比肉眼看到的更震撼、更澎湃、更美不勝收的影像。

Hans Zimmer的電影配樂,尤其是替Christopher Nolan編寫的電影配樂,尤為出色,尤其是構成電影色調氣氛的主要成分之一。

在YouTube看過兩位大師的多個訪問,一如大部份傑出大導演與配樂大師的「拍檔」關係,除了合作無間,二人更有種莫逆之交的感覺,而且,導演在電影配樂上的參與度,也極之高。

而據當事人講,Hans Zimmer在接到每個案子之前,試過不止一次,Christopher Nolan更會故弄玄虛,不給劇本、更遑論電影片段,只會給作曲家說一個概念,連故事的細節都不會事先張揚。

在創作Interstellar旋律的時候,作曲家連這原來是一齣有關太空故事的電影也不知道,導演只解釋了一種微妙的父女情感關係,還有一些超越時空的生與死給作曲家知道,大致上,作曲家只在思考一些概念的情況下,便要開始進行創作。

到作品開始成形,Christopher Nolan才把更多有關這電影的元素,像「擠牙膏」般逐點給Hans Zimmer知道,然後,作曲家會根據這些「新材料」,繼續炮製整齣電影的配樂。

有別於另外一位我極欣賞的電影配樂大師John Williams,Hans Zimmer的作品,在音樂的旋律性上,絕對遠不及前者,尤其是,當拿來放在音樂廳欣賞的時候,他創作的電影配樂,論娛樂性,更未必及得上和電影一起欣賞的時候強。

事實上,除了少部分替迪士尼創作的音樂,他的作品中,很少有什麼令人耳熟能詳、過耳不忘的大旋律,音樂更注重配合畫面的氣氛營造,有些時候更像是音響設計(Sound Design),是真正地為電影服務。

Christopher Nolan作品特色之處,就是每一齣電影,都有一種風格獨特的色調,當然,電影配樂也不例外。Hans Zimmer為Christopher Nolan的電影做音樂,也和導演心有靈犀,音樂的和弦及配器,都像沾上了油彩顏料的畫筆,揮筆與著墨之間,要濃烈的時候,就可以有多濃烈、要飛舞的時候就可以有多飛舞,幻化出來的色彩層次,就像是螢幕前畫面的一部分。

Christopher Nolan近作《Dunkirk》 ,電影分海陸空三個不同的時間軸進行,畫面上,也刻意地調節成不同場面的色調(有網友笑說整齣電影都像VSCO Cam的color filter樣本),音樂上,Hans Zimmer也為不同的色調,譜上不同的音樂顏料,時而藍綠暗誨、時而橙黃悶熱。

除了像氣團般的音樂色調,Hans Zimmer最常用的好幾種音樂技巧,其中一些,幾乎已成為了作曲家的作品簽名般的特色,其中兩種,也應用在了在《Dunkirk》的配樂之內。

第一、電影的骨架是三個時間軸,音樂/音響元素上,也和時間有關。

首先,你會不時在電影中聽像鐘錶般的滴答滴答響聲,有些時候,時間令人像在熱鍋上的螞蟻般被煎熬,度日如年;有些時候,時間卻像在鬼門關前、咄咄迫人,死亡一線近在眉睫。根據一篇訪問中透露,電影中的鐘錶聲,其實是聲音取樣自Christopher Nolan送給Hans Zimmer的一隻古董砣錶,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是貨真價實的陀飛輪聲音。

Hans Zimmer似乎向來對鐘錶滴答滴答入樂情有獨鍾,由《Sherlock Holmes: A Game Of Shadows》、《Dark Knight》、《Interstellar》,以至最近的《Dunkirk》,除了鍾情的低音銅管外(錄音時,他一般會僱用比起正規管弦樂團雙倍人數的銅管樂手),這「滴答滴答」的鐘錶聲,老早已經成為了作曲家的常用樂器之一。

想像一下,電影中時間概念,本身已經是一個有趣的命題,一齣一百多分鐘的電影,隨時已記載了故事主人翁的整個人生,但我們在觀看的時候,電影世界中部分情節或場面,卻是與現實世界中的時間軸同步進行。

Hans Zimmer巧妙地應用了「滴答滴答」的鐘錶聲,讓觀眾投入電影世界中的時間內。時間,基本上是一個相對概念,同一分鐘,有人會覺得很漫長,也有人會覺得被時間追趕著。

第二、另一種不得不提,經常重複在Hans Zimmer電影配樂中出現的音樂魔法,是為Shepard Tone。

這其實是一種令聽覺生成錯覺的音響技巧,當旋律不停在多個不同音域的八度音重疊出現(音階向上或向下皆可),我們的聽覺就會被騙,聽到聲音像是在無止境地往上爬或往下墮,有點像個無底或無頂的漩渦。

而Hans Zimmer就是巧妙地使用了這種技巧,單憑聲音,便可以營造出令觀眾窒息的氣氛。

觀看電影時,連同緊張的畫面,觀眾便好像永遠逃離不開一個如深淵般的音響濃霧。這種效果,像夢魘,戲劇性很強,可以把近乎令你會坐立不安的情緒,逐步推進,咄咄迫人,令你透不過氣來。除了《Dunkirk》,在《Dark Knight》、《The Presitge》等電影配樂中,亦有應用了這種聲音設計技巧。

有朋友不知道,以為這是電子音樂的聲效,但其實,這是用樂器同步演奏多個八度音階做成的掩「耳」法,電子樂器、管弦樂團都可以做到類似效果。

Hans Zimmer好像與超級英雄電影份外有緣,除了《Dark Knight》的蝙蝠俠,《Man Of Steel》的超人,以至近期大熱的《Wonder Woman》(只有主題曲是出自他的手筆,大師可能太忙,配樂已由他人代勞),在他的音樂世界中,超級英雄總比我們熟悉中的陰暗抑壓。

事實上,由80年代入行開始,Hans Zimmer已經創作了超過150部電影的配樂,但據他親自剖白,他已決定暫停為任何超級英雄電影做配樂。

或多或少,在Christopher Nolan的電影世界中,Hans Zimmer會嘗試作較多的聲音設計實驗,聲音亦往往更接近電影中的色彩,除了上述提及過的電影配樂,《Inception》中的電結他混合管弦樂、《Interstellar》中的大型管風琴、《Dark Knight》中實驗性較強的弦樂及低音銅管樂,都是最佳例子。

但當他的「老闆」是Disney或者是DreamWorks的時候,譬如那齣令他一舉成名的《Lion King》,以及小朋友都喜歡的《Pirate of The Caribbean》及《Madagascar》主題曲,Hans Zimmer又能夠展示出他創作大旋律,以及較平易近人的電影配樂的功力。

此外,由於近年英美電視市場回勇,於是,Hans Zimmer也會間中客串,為Netflix的電視原創劇《The Crown》,以及BBC的《Planet Earth II》等,編寫主題音樂,非常多產,多勞多得。

當然,我最期待的,還是下一次,Christopher Nolan與Hans Zimmer相遇時擦出的火花。

令人置身夢中夢的美劇《West World》配樂

雖然小時候看過不少西部牛仔電視片集及電影,但始終,我對這白人世界的英雄本色毫無感覺,當中還包括,那個以西部牛仔威武形象打廣告的萬寶路。

我明白,我的老外朋友們(當中又以大美國主義的白人為主),總是對西部牛仔有多少情意結,但對於我這個龍的傳人來說,神槍手還是不及雙截棍威武。

坦白說,我本人對《West World》這齣70年代的電影,本身亦毫無印象,若果不是最近HBO重拍了這個小說家Michael Crichton的故事,若果主角不是Anthony Hopkins,基本上,我連收看半集的意欲都沒有,更遑論追劇。

但真的要得多Anthony Hopkins,因為他,誘使我看了《West World》的第一集,結果,我連續追了餘下的九集,除了故事曲折離奇引人入勝,看的時候,更像腦袋被連環轟炸,幾乎每一集都有一兩個令我「嘩」一聲的劇位。此外,劇集內有多個對白甚少的場面,配樂都相當出色,而且亦發揮了劇情中必須的作用。片頭的主題曲更不用說了,欣賞這齣劇,如果你略為認識多一點當中的音樂,相信你會有更高的欣賞層次。

放心,我不打算劇透,但我也大底可以談談此劇的故事設定。話說在一個未來但又可能很接近現在的時空,有一個以南北戰爭期間,美國Wild Wild West作背景的主題樂園,裡面除了一花一草一木,就連所有的人物及動物,都是機械人化身的人工智能,只要花得起錢,你就可以在《West World》內,扮演你心目中槍法如神的西部牛仔,又或者是殺人不眨眼的汪洋大盜,機械人們都可以任你魚肉,不能反抗。

眾所周知,像HBO、AMC或近期如日中天的Netlfix等製作的劇集,老早已經是電影水平,就連配樂也是荷里活級數。《West World》的音樂總監為Ramin Djawadi,這位德籍伊朗裔作曲家,曾經在大師Hans Zimmer的工作室打工,但很快已經自立門戶,而且老早已經憑《Game of Thrones》、《Prison Break》及《Person of Interest》等大熱電視劇集的主題曲及配樂創闖出名堂,電影配樂方面的表現也不弱,氣勢澎湃緊湊、帶點點重金屬搖滾味道的《Iron Man》和《Pacific Rim》主題曲,更令人留下深刻印象,而且,很難想像,這居然都是出自同一位音樂人的作品。

說回《West World》此劇配樂,於劇集只有短短1分41秒的片頭《Main Title Theme – Westworld》,已經略略透露了少許端倪。畫面中,先出現了一台由人造人彈奏的鋼琴,演奏出節奏跌宕有致的12/8節拍的主題旋律,影片後半部,人造人的雙手離開琴鍵,音樂卻沒有停下來,鋼琴繼續演奏,鏡頭拉開,見畫面中間有一台Player Piano (自動演奏鋼琴)。此曲開首節奏聽似簡單,鋼琴與弦樂的對話,背後有暗湧無數,甚具大師風範,氣勢不亞於《Game of Thrones》主題曲。

Player Piano最早出現於19世紀末的歐洲,及後亦流行於美國西部的富有家庭及沙龍(Saloon),所以,你經常會在好些西部牛仔電影中,在那些槍林彈雨的酒吧/妓寨中,間中會見到座落在一角的Player Piano,在自動彈奏著一些Ragtime音樂。順理成章,《West World》此劇的主要設定場景中(基本上是每一集),亦經常有龍蛇混雜的沙龍場面設定,而其中,Player Piano亦扮演著一個重要角色。

因為是機械式的自動彈奏,反而造就了Player Piano的一種獨特音色,看此劇時,如果你的耳朵夠靈敏的話,除了作曲家Ramin Djawadi撰寫的插曲第二主旋律《Sweetwater》(我覺得這是每次火車出現,把遊客載入主題樂園時的主題音樂),以及Scott Joplin的Pineapple Rag這類真正的Ragtime音樂,你會發覺劇中這台Player Piano,還會彈奏一些距離西部世界很遙遠,大家可能似曾相識的現代流行旋律。

很詭異嗎?所言甚是,當中,包括了改編自Soundgarden的《Black Hole Sun》、The Cure的《A Forest》、Radiohead的《No Surprises》和《Fake Plastic Trees》、The Animals的《House of the Rising Sun》,以及Amy Winehouse的《Back To Black》。這個歌曲名單,由60年代開始,跨越幾個年代。用西部風情的Player Piano演繹這些名曲,在這些畫面出現的時候,產生了爆炸性的化學作用,那種穿越時空的荒誕迷幻,有點像電影《Inception》的夢中夢,除了會令人在電視機面前又懂得這些歌曲的觀眾感到錯愕,更可能會暗喜,當然,選用這些歌曲,其實又另有玄機,但為免劇透,我只能賣個關子。

據悉,導演及監製之一的Jonathan Nolan和作曲人Ramin Djawadi,同樣對Radiohead情有獨鍾,除了以上兩首樂隊名曲,《Motion Picture Soundtrack》和《Exit Music (For A Film)》也分別有一個弦樂四重奏,以及一個鋼琴加弦樂的版本,兩首歌曲,尤其是作為劇終高潮的後者,都在劇中產生了令人讚嘆的化學作用,感染力非同凡響。

事實上,這套劇的配樂,還改編了不少經典的搖滾作品,Nine Inch Nails的《Something I Can Never Have》同樣是弦樂四重奏,那種詭異的氣息,令人喘不過氣來。

另一精彩改編,不得不提搖滾經典、60年代Rolling Stones的《Paint it Black》。這是劇中的名場面之一,話說一班汪洋大盜,騎著馬匹,進入西部小鎮,畫面以慢動作描寫他們如何展開殺戮。音樂先以憂怨的鋼琴旋律展開,襯托著悠揚的弦樂作序曲,氣氛有點像山雨欲來,然後,神秘的巴松管吹奏出《Paint it Black》的經典旋律,小號出現,有點像七俠蕩寇誌內的西部牛仔,節奏突然急轉直上,萬馬奔騰,氣氛也緊張起來,然後,一輪廝殺展開,管弦樂團的木管樂組繼續咆哮,主旋律最後再次響起,廝殺過後,死傷無數,最後,只剩下巴松管、定音鼓和低音弦樂組,有如剩下來少數生還者的哀號。

劇中最令我留下深刻印象的第三段原創旋律,就是《Dr. Ford》一曲,此旋律描繪Anthony Hopkins飾演的角色深不可測,每次當此旋律出現時,那個Diminished Seventh半音所到之處,配合他深邃詭秘的眼神,真的有種說不出的不寒而慄。套用同一個主題旋律,在《Reveries》和《The Maze》也有再次出現。

一如《Sweetwater》一曲不斷出現,《Dr. Ford》這一個主題旋律,都有在《Nitro Heist》和《Pariah》兩首插曲中,以不同的面貌出現。

最後一集出現的插曲《Bicameral Mind》,亦可能劇終前的重點所在,恕我不方便劇透,但我覺得這段音樂,有點像開場片頭主題曲,以及與《Dr. Ford》的呼應。雖然,氣氛相對顯得恬靜、平和。弦樂適當地配合少許點綴的電子合成聲響,恰到好處,正如此劇的拍攝手法,明明是說未來世界的人工智能,但其科技感卻是適可以止,還是以人性為主,一如整齣劇集的配樂一樣,技巧層次已經夠深,毋須刻意賣弄。

《Reverie》作為此劇的終曲,重新改編了Debussy的這首名作,歌曲如像把聽眾帶入夢境,夢境的後半段,不協調的和弦令人略帶點不安情緒,Ramin Djawadi加入了較澎湃管弦樂,也混入了像心跳脈動般的電子聲效,平添了一份令人揮之不去的淒美感覺。

(原文刊載於MR雜誌2017年2月號,我是本文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