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歌,需要多一點的時間發酵 | 林一峰《細水如歌》

有些時候,「懷舊」很容易令人墮入情感桎梏,主觀地認為新不如舊,令個人不能自拔,忽略面前的美好事物。

因此,我實在太怕「懷舊」這兩個字。

當「懷舊」再加上「金曲」,「懷舊金曲」這四字,更真的「比處死更難受」。

去年年底左右,林一峰推出了一張《細水如歌》專輯,是他第17張個人專輯,重新演繹了9首陳百強的經典名曲,大家不用擔心,這並非是一張單純的「陳百強懷舊金曲」致敬專輯,而是歌者試圖把昔日某個時空的情懷,經過長年醞釀發酵後,再次呈現出來。

因此,在整體編曲上,《細水如歌》沒有刻意翻新成2017年的版本,林一峰挾著他的一人一峰一結他,把舞台從香港移植到美國紐約,試圖以另一個城市的精神面貌,演繹另一個城市的優雅情懷。

在這個碎片化的年代,逐首單曲製作,逐首單曲打歌來在市場試水溫,隨時比起一口氣製作一張專輯化算。相信只有極少數創作人會像林一峰一樣,情願逐張專輯逐張專輯來做,而且,每一張專輯,他都會嘗試營造出一種統一的聲音或氛圍,《細水如歌》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討論這張《細水如歌》前,請讓我談一下林一峰和陳百強。

記憶中,應該是2003年左右,我在銅鑼灣HMV的試聽櫃位,遇上林一峰自資推出的第一張專輯《床頭歌》,那個時候,我的iPod裡,已經有那首聽完又再聽的《The Best Is Yet To Come》,實不相瞞,那個拷貝,我是從網絡上下載回來。

就當作是還給歌者的債,我買了一張《床頭歌》CD回家,只是,那個時候,我正開始實行我的「斷捨離」生活,回家後,我把這專輯弄了一個數位拷貝,然後就轉贈給朋友,順便也向他推介林一峰這新發現。

說來有點慚愧,那些年,我因為去了美國留學,離開了香港一陣子,剛回來時,我曾經連林一峰和林峯也搞不清誰是誰,《床頭歌》專輯還未面世前,我便試過錯把林峯誤作林一峰,在網絡下載了林峯的歌曲,一聽之下,才發覺「吓?原來係無線嚟嘅!」。

Spotify剛剛推出,我已經是付費用戶。不是笑話,可能因為聽過林一峰的歌,於是在Spotify推薦曲單中,也居然出現了風馬牛不相及的林峯。

容許我用一個比較膚淺的方法,比喻這兩位風格截然不同的歌手給我的第一印象,如果你說林峯很黎明,我就覺得林一峰很陳百強。

不是說他們的曲風歌喉很相近,而是,我總覺得他們散發出來的那份氣場,氣味很接近。

其實我也沒有認真地聽過多少首林峯的歌,所以暫且不討論他了,可是,為何我一開始就覺得林一峰很陳百強呢?

我覺得,林陳二人都有一種共同的氣質,聽他們的歌,我的心,會感到很安靜。

因為這個城市太喧鬧,所以我們更需要一些可以讓自己靜下來的聲音。有趣的是,無論是快歌中板歌慢歌都好,每次聽林陳二人的歌,我的心,都會感到很安靜。

事隔多年,透過一些報章訪問,我才得悉,原來林一峰的媽媽正好是陳百強粉絲,他除了自小被陳百強的歌曲薰陶,長大後,向來孝順的林一峰,也為此而重新演繹過媽媽偶像的歌曲,致敬之餘,亦憑歌寄意,送給媽媽。

事實上,在差不多十年前的音樂劇場《一期一會》,林一峰已經與陳百強來過一次音樂上的偶遇,期間林亦從陳百強的音樂面貌中找靈感,創作了《櫻花訣》這首優雅小品。事隔多年,《細水如歌》是林一峰再一次深入探討陳百強音樂世界的嘗試。

與其說這是重新演繹,不如說這是對80/90年代香港浪漫情懷的致敬,那個時候,香港同樣存在很多不明朗因素,但不少人還是心存希冀,嚮往著美好的將來,現在回看,當時大家可能有點單純,甚至是過份地純情,但亦正正好是因為體會到,人生的根本就是「是苦也是甜美」,所以我們才更應該讓目光放得更遠,同時好好活在當下。

傳聞中的陳百強是經常鬱鬱寡歡的人,但有趣的是,他的歌曲中,卻經常給予我們一種很正面的能量,事實上,他的嗓音,間中帶點單薄,音域亦不算廣不算有爆炸力,但卻是令人聽得親切、舒服。

我第一次聽林一峰的歌,只覺得他的聲音很「骨子」,演繹旋律的造句手法,氣質亦與陳百強相近,但林陳二人的嗓音,個人認為,發聲的方式其實截然不同。

看到《細水如歌》專輯封面上那位於紐約曼克頓區的Flatiron Building,黑白照片中卻散發出微溫的夕陽,大概已告訴了我這張專輯意圖展現的情懷。

雖然不是每齣電影都有出現過Flatiron Building,但我卻已聯想到電影《West Side Story》、《Annie Hall》、《When Harry Met Sally…》、《As Good As It Gets》,還有《秋天的童話》等等出現過的場面。

事實上,專輯中有三首歌,的確是在紐約灌錄,林一峰在當地組成了一個室樂團小組,用優雅細膩的管弦樂編曲,加上表情豐富的和弦襯托,歌者藝高人膽大,與樂手一次過同步錄音。

我最欣賞之一的一位日本音樂人大貫妙子,便曾經在1987年推出過一張現場錄音專輯《Pure Acoustic》,以類似配樂體制的弦樂四重奏,配上鋼琴及簡單一兩件的木管樂器,以最純粹的配器,演繹了她個人多首作品。

專輯以弦樂四重奏、長笛及單簧管的悠揚樂韻揭開了序幕,《夢囈》清晰地為這專輯的風格定調,鋼琴間奏時被低音大提琴包圍著,讓人恍如置身于走過時光隧道,來到紐約曼克頓區的卡內基音樂廳,讓此曲從未如此浪漫過。

《眼淚為你流》以鋼琴及大提琴的寂寞二重奏對話展開,貫穿全曲,伴著歌者的淡淡哀愁。重唱的一段,歌者唱到第二、第四句歌詞「苦痛問你知否」和「惟盼望情愛如舊」時,巧妙地來一個沉默,讓大提琴接下去。

《煙雨淒迷》把整隊室樂團再搬進錄音室,原曲的旋律本身已是憂怨非常,副歌更帶點激昂,但林的這個版本,卻注入了另一種情懷,音樂部分像醇和馥郁的陳年威士忌,歌者卻像蕩漾其中的一片冰塊,一曲入魂,令人陶醉。

原曲《凝望》是直接了當的4/4,林的版本卻變成了6/8小步舞曲,原本含羞答答的大男孩,如今似乎來得更開朗進取,中段間奏小提琴來了一句熟悉的旋律,聽清楚,才發覺是一峰舊歌《冷熱之間》的verse。

《盼三年》是香港樂壇曾經盛極一時的廣東小調,如今譜上西方輕爵士風格的和弦,在格調優雅的小演奏廳裡重新演繹,襯托出另一種浪漫靈感。

另一首十分欣賞的《感情到老》,由口琴奏響前奏,然後又有與歌者對話,全曲都是在兩支魚絲結他主力襯托下,點滴出青蔥歲月。

《我和你》嘗試來點不同的編排風格,是整張專輯我覺得唯一格格不入的作品,最後兩首《迷失中有著你》和《一生何求》,編曲體制都是相若的輕流行民謠曲風,和弦及副旋律卻添加了不少微妙變化,令歌曲沉澱出一種不是走得很前、亦沒有回首得太遙遠的跨時空感覺。

有些歌曲,真的需要多一點的時間去讓它發酵,從而散發出更馥郁醇厚的韻味。林一峰就像是一名釀酒師,把在原產地香港的發酵多年的葡萄(陳百強的旋律),帶到美國紐約,以當地的空氣、陽光和土壤,重新調製出9款品味如出一轍的美酒,值得大家找一個晚上,和好友一起輕談淺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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